摘要:张小敬的自由,显然不只是表面的放荡不羁,更不只是他不守规矩不计代价,在拯救长安的过程中屡屡冲破制度的限制——如果从这个角度看,张小敬实际并不自由。
《长安十二时辰》的结尾,黑白画面里,张小敬和李必两个人背着行李向西走去。
张小敬问:“都入主凤阁了,眼看就是宰相了,还去哪儿啊?”
李必答:“上山。什么时候能像你一样,道心坚定,灵台无尘,就什么时候下山。”
李必问:“都让你做三品参将了,让你守宫城,你又要去哪儿?”
张小敬答:“当什么守院子的狗屁参将啊。我是个兵,到哪儿都是个兵。他日长安要是有危险了,再回来。”
两个人,一个道士,一个兵。道士反而觉得那个在红尘中摸爬滚打的兵更接近“道”——像是自由,也像是参透。
檀棋对着张小敬离去的方向一直远望,李必问她还在看什么,她有些答非所问地说,长安的太阳,真美。
不过,画外人想象的画面里,皆是张小敬“事了拂衣去”的背影。
《长安十二时辰》的原作者马伯庸曾说,很多人记住张小敬,是因为他经历的挣扎和苦痛,我们多少也都遇到过。
但是,很多人欣赏张小敬,则是认为张小敬实践了一种真正的自由主义——
遵循自己的自由意志,不为他者设立的边界所限,执着追求自己认定的目标。
1.
克己的自由
张小敬的自由,显然不只是表面的放荡不羁,更不只是他不守规矩不计代价,在拯救长安的过程中屡屡冲破制度的限制——如果从这个角度看,张小敬实际并不自由。
他不似李必,在长安没有合理的身份,他的诸多行动都需要凭借外者的协助完成;同时,他的任何行动还要被更强大的官僚系统以及权力枷锁所束缚,就连自己愿意为之付出性命的使命,看起来也都是被他人所赋予的。
然而,我们在张小敬身上却可以看到这样一种态度:
他对自己认定的目标有近乎偏执的坚守,他极度忠诚于自己所信仰的一切,几乎任何选择都出于己意而非为与外界妥协;他并不在意世俗的功与名、身份与地位,甚至并不在意将自己最真实的面貌,无论毒辣或善意、疯狂或仁厚,彻底撕开虚伪的面具,呈现给所有人。
自由主义思想家以赛亚·柏林提出的“积极自由”,很适合解释张小敬这种自由的生存态度和处世哲学——柏林在阐述“积极自由”的概念时,曾经有一段经典描述:
“‘自由’这个词的’积极’(Positive)含义源于个体成为自己的主人的愿望。我希望我的生活与决定取决于我自己,而不是取决于随便哪种外在的强制力。我希望成为我自己而不是他人的意志活动的工具。我希望成为一个主体,而不是一个客体;希望被理性、有意识的目的推动,而不是被外在的、影响我的原因推动。”
张小敬的任何行为或者抉择,其实都隐含着一种强烈的自主意识,尽管受制于既定的系统和身份,他依然让自己成为了自我行动的决定者。
更重要的是,张小敬的这种自主中还包含着对道义的恪守,也包含一种对自我欲望和非理性的极大克制。
这也是他和对手龙波最大的不同。
与张小敬相比,看似我行我素主宰着自身命运的龙波,反而并不拥有真正的“自由”。
《长安十二时辰》的故事中,龙波精心设计了谋杀圣人的行动。但他没有想到,自己费尽心血布下的局,原来只是听了别人的一句蛊惑。
更讽刺的是,当他最后正面对峙圣人,发现自己的一切复仇心态其实源自于种种误解,他感受自己再度被接纳的一刻,又想继续对朝廷俯首听命。
龙波活在了虚妄的想象之中,也沦为了他人意志活动的工具。他自以为的自由,实际上都屈从于自我和他人的欲望、弱点以及非理性的极度膨胀。
他无法脱离别人设定的界定空间去重新理解自我,因而永远局限在这副狭隘的躯壳里,也永远无法真正拥有自由。
2.
羁绊下的选择
有人评价马伯庸笔下的张小敬时说,他活出了我们希望的洒脱,但我们却没有勇气像他一般自由。
的确,当大多数人还在被工作的琐碎和生活的重压牵绊,被一地鸡毛淹没,被身上背负的各种标签所累,要谈“自由”,未免太过奢侈。
实际上,我们之所以在面对“自由”的议题时感到无奈和焦虑,很多时候并不是由于我们真的无法实现自由,而是在于我们无法清晰地告诉自己,自由究竟为何物。
哲学领域虽然对“自由意志”并没有绝对统一的定义,但许多自由理论都试图说明,人之所以自由,是在于他能否在不同的道德价值之间做出抉择。
从更普遍的意义上可以说,自由意志就是人类在面对各种选择和可能性,面对巨大的不确定性时,仍然能够在不同的选择中做出最终决定的能力。
就像对张小敬而言,在他被李必提出死牢的那一刻,他就开始面对着自己命运的各种可能性。他拥有放弃查案离开长安的机会,他也拥有和龙波一起合作反抗朝廷的机会。然而,他选择了继续追查下去,保卫长安的百姓。
在这个过程中,一切契机、一切抉择,无论是李必、檀棋、闻染、龙波,或者徐宾、何监,甚至圣人,他们都没能左右张小敬的选择。
这种服从自我的选择,正在于他摒除了思维中限制和羁绊,在纷乱的局面中,未被外界的力量所决定、所制约。
马伯庸在许多次采访里都提到过,“张小敬这个人是我想成为,但性格所限成为不了的人。”
尽管如此,不少读者依然认为,在张小敬身上马伯庸投射了很大的自我成分。
比如,现实中的马伯庸也总喜欢习惯突破既定的想象,不断尝试不断打破框架和制度的界限,做一些出乎大众意料的决定,不把自己的人生限定在一种标签或是规定好的范围之下。
他所作出的许多选择和行为,本质上与张小敬类似,不是没有外界的限制和框定,更不是绝对的无拘无束、放任自我,而是一种基于自主意识的抉择,不被他者界定的边界约束。
在《NEX100+引领无界未来》节目中,马伯庸说:“我的人生,就是往下撕标签的过程,不给自己设边界,向前发展的可能性就更多。”
3.
历史的生命力
无论是《长安十二时辰》的诞生,还是张小敬、李必、徐宾等等这些人物复杂又生动的呈现,其实一定程度上都得益于马伯庸尝试打破边界、探索自由创作的写作态度。
《长安十二时辰》的创作灵感来源很多,但最重要的一次刺激却是马伯庸一次偶得的旅行。
马伯庸有一个习惯,当缺乏创作思路或者灵感的时候,他就会出去旅行,这种旅行往往没有既定的目的地,基本随心所欲。
尽管对落脚的城市可能一无所知,但是他能很自如地与这种无知感自洽,在陌生的城市里待上一两天,“无知的游历”经历刺激着他的灵感再次复活。
这一回他遇见的是西安博物馆地下一层,一个庞大的长安沙盘。他无比兴奋,“当我站在沙盘前俯瞰整个长安城的时候,我就有一种强烈的冲动,这个舞台太适合写一部小说了,我一定要创造一点什么东西给它。”
这是《长安十二时辰》雏形的伊始。与此同时,他也开始思考该如何打破历史小说的界限。
十多年的写作经历,马伯庸尝试过多种不同题材、不同文体和风格的创作,比如较早期的他,多在网络进行创作,诸如《风起陇西》《笔冢随录》《她死在QQ上》作品常被视作“类型化写作”,文字风格也一度掺杂着浓重的网络时代气息。
但他也写历史散文,作品《风雨》、《破案:孔雀东南飞》还曾获得“人民文学奖·散文奖”、“朱自清散文奖”等奖项。
文学创作之余,他还曾纯粹出于兴趣,对明代的历史进行了细致的考察,并完成了纪实作品《显微镜下的大明》,一时洛阳纸贵。
有人称马伯庸是“文体家”,因为他善于糅杂各种文体风格,在现代与历史、严肃与通俗、类型小说与纯文学之间来回,甚至贯通。这一方面基于他多年勤练的扎实文笔,另一方面也是他对大众传播的敏锐嗅觉。
在这个过程中,他逐渐形成了一套自己的创作方法论——用马伯庸自己的话说,叫做“创作无界”。其中,对于历史题材故事,他尤为在意的便是,这些古代的人和事之上,到底和生活在今天的我们能产生哪些共振?
马伯庸非常强调历史小说的现代性,希望用现代视角重新审视历史。
“张小敬”这个名字出自一本署名华阴县尉姚汝能所著写的《安禄山事迹》。书中所记载的关于张小敬的事件,仅仅只有他射杀杨国忠一事,此外再无其他。
马伯庸显然没有局限于这一则简陋的材料,又或者说这种简单的描述,反而为他的创作留出了足够的想象空间。
传统的历史小说或者古装剧,基本都是围绕着“宫斗”“权谋”展开,人物的行动和语言缓慢,仿佛这就是我们关于历史的全部想象。
但马伯庸不想局限于这种叙事模式,他试图打破“现代”和“历史”之间的区隔,让现代人的精神在历史场景中获得生命。
所以我们看到,张小敬以及故事中的许许多多人物,他们的情感方式、价值观都十分现代。马伯庸写张小敬拼尽全力保卫长安的百姓,说白了,就是现代观念在古代的投射。
除了将自由、平等的观念投射到历史中,《长安十二时辰》的叙事方式也十分现代。整个故事发生在一天二十四小时之内,情节紧凑,叙事节奏很快。
当然,马伯庸并不讳言,自己的小说借鉴了美剧的表现方式——在短时间内,给出巨大的信息量,这会让故事变得更好看;重要的是,这种叙事节奏实际上非常符合现代人的信息接收习惯。
马伯庸说,这是现代文学应该呈现的一种态度,古代题材不一定非要用固定的缓慢的叙述模式,只有将现代式的信息密集的叙事方式放到古代题材中,才能给读者给观众一种持续的新鲜感的刺激。
关键问题在于,我们能不能、敢不敢尝试一些突破界限的超脱?
马伯庸之所以成为今天的马伯庸,就是因为他从来没将自己限制在一个标签、或是一种身份中。他似乎永远保有对世界的好奇心,能在任何简单描述的缝隙里,发现一个更有意思的世界。
在马伯庸的眼中,几乎什么都是有趣的,所以他可以不加限制地去理解这个丰富的世界,这恰恰使得他在创作时实现了更大程度的自由。
马伯庸在参与的《NEX100+引领无界未来》节目中说,他一直倡导的就是打破大众惯有认知边界的创作,融合不同的风格、题材,只有将边界突破得足够远,才能吸引更多的观众到自己这里来观看。
除此之外,尤其要学会适应现代的视角和叙事手法,这是让作品具有更鲜活生命力的重要途径。
这种用现代人的眼光重新理解古典和历史的创作方式,在《NEX100+引领无界未来》节目另一位参与人、香港导演林奕华的戏剧中也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发挥。
林奕华重新编排的《红楼梦》、《三国演义》、《聊斋》等戏剧作品,无不是将现代人的情感难题、生命困惑投射到了那些古代经典的故事中。
他重新创作的《西游记》,演绎了由唐僧师徒四人性格变化而生的夫妻、师生、选秀者与评审、导游与游客、政治党派、名人与普通人和把他们交织一起的九九八十一项“生活之难”。而《水浒传》,则是关于9个征选黑帮电影演员的男人上演的一幕幕都会版逼上梁山的“男人之罪”。
在林奕华眼里,颠覆和重塑才是生命力,历史与现代、舞台与人生,其实没有一条严格的界限。
实际上,在林奕华初踏入戏剧领域的时候,也正是电视、电影最为盛行的时代,那个时候投身电视电影行业,更容易取得成功和行业认同。为什么林奕华却偏偏选择剧场作为舞台?
对林奕华来说,戏剧舞台最有意思的地方在于“成败的差别”在这里没有那么有所谓,更重要的是,“剧场创作是非常灵活的,想象力是没有边界的。”
在戏剧的创作过程里,他可以突破生活、突破想象,尝试人生边界的不断超越。
这才让整个创作实验变得有趣,尽管大部分人都认为实验最好一步成功、一步到位,林奕华却把剧场视作一场漫长的耕耘经验,他像一位勤勉的农夫,经过播种、耕耘才能得到丰收。
马伯庸也好,林奕华也罢,他们最为相似的一点,就是都没有被他者设立的界限所限制,而是在各种现实束缚和羁绊中,意识到世界上的许多事仍然存在着不一样的可能性。
来源:看理想精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