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一九三九年旧历十月底,我们到了沈阳鼓楼南万泉茶社演出。同台演出的人员中,说相声的有郭瑞林(郭荣启的父亲,我的前辈)、白银耳(我的平辈);唱单弦的有曾正庭;唱东北大鼓的有朱玺珍,那是东北挺有名的艺人。还有位赵蔼如,是说相声的,也是我的前辈。我们都是北京来的。赵蔼
乔立元之死
一九三九年旧历十月底,我们到了沈阳鼓楼南万泉茶社演出。同台演出的人员中,说相声的有郭瑞林(郭荣启的父亲,我的前辈)、白银耳(我的平辈);唱单弦的有曾正庭;唱东北大鼓的有朱玺珍,那是东北挺有名的艺人。还有位赵蔼如,是说相声的,也是我的前辈。我们都是北京来的。赵蔼如生活有困难,我和师弟李宝麒、就和他合着干,甭管谁说的相声,挣了钱,我们三人分,吃饭也三人一块儿吃。我们吃得不好,吃煎饼、素烩儿。什么叫素烩儿?就是素丸子搁点儿粉条一烩。煎饼是杂豆面做的,便宜,吃烙饼就贵了,或者来碗杂面汤也省钱。我们省吃俭用,是为了好还清来东北时借人家的路费。后来郭瑞林病了,白银耳没人跟他搭伙,我们三个人就派出一人去跟他说相声。分账的这部分钱,我们拿着不花,三天以后送到南门外郭瑞林家去(那时郭瑞林在南门外租了房子。我就住在舞台的厨房里)。上面讲过,我们艺人讲究义气,喜欢帮助那些有困难的朋友。到春节时候,白天没事,只能晚上演一场。北市场有个相声场,据说那场子也是北京天桥艺人、一位著名的老前辈"人人乐"若干年前闯关东时开辟的。我们在那说相声,一天能分到一两元钱奉票(当地纸币),这就可以吃顿面、吃顿饼了。但我们不敢吃,我们还吃煎饼,为了省下钱来攒路费,什么时候瞧着不行好跑啊!
在东北卖艺也不易,我在北市场上地的时候,有一次我唱了段太平歌词,唱的是《五猪救母》。这段词大意是说屠夫要杀母猪,绑好了,还没举刀,五个小猪跑来了,老大叼起血盆往外跑,老二叼起屠刀往外跑,几个小猪把工具全叼走了。最小的小猪还给母猪解开了绳子。这样,就感动了屠夫。他想,猪尚有孝心,我枉为人,就决心不干杀猪这一行,并且到深山修道,成了佛。这个故事当然有宗教色彩,从前的民间艺术常常带有宗教色彩。唱完了,我向人要钱。那时给钱的都给几分钱,有位少爷模样的人过来给了我一元钱,是奉票。哎哟,这可不得了啦!怎么给那么多?那人掏了一元钱,然后从容地说:
"喂!记住!下回在这场子不许再唱这样的东西!"
旁边有人认得他,赶紧过来说:
"您干吗给钱呀?您甭给了。噢,谢谢您,谢谢您。他刚从关里来,新来的,不懂这个,不懂这个。"
后来一打听,才知道北市场里回民多,这人不知道是哪家回民饭馆的少掌柜,他不打你,也不骂你,而是给你一元钱,以后不许你再唱。这是我们艺人卖艺碰钉子碰到的好钉子。这样的钉子多碰几个不就好了吗?可是不多。一般的都是上去张嘴就骂:
"他妈的,你他妈在这地方唱他妈这玩艺儿,存心跟我们捣乱,他妈的,……"
这么一骂,人散了,也就甭跟人要钱了。那阵儿唱戏的、说相声的都没有自由,不是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唱什么就唱什么。
春节过后,东北的天气还很冷。我们挣钱愈来愈难,就靠在万泉茶社和中街胡同的公余茶社里卖艺度日。这时候,就发生了乔立元之死的事情。
在公余茶社里卖艺的艺人,唱大鼓的有刘文霞,说相声的有李永春和张庆生,唱大鼓兼唱坠子的就是乔立元和他的妻子乔清秀。乔立元夫妻俩也是从关内来的。乔立元来后,一个人唱大鼓书,乔清秀有病没唱。这时就有说:"唉,你这个关内有名的角儿,怎么到这儿来不唱啦?"
乔立元说:"不成啦!她正病着哪!多会儿走时一定唱。"
果然东北这地方不好呆,汉奸特务横行霸道。乔立元夫妻俩呆不下去,呆了几个月决心要走。临别纪念唱三天,乔清秀虽然身体不好,也勉强登台演出。不知道是演出的第一天还是第二天,刚散场,宪兵队就来到公余茶社,进门就骂:
"你他妈的在这儿唱,跟谁说啦!"
其实票早送去了,不知是嫌少呢还是存心捣乱,反正来者不善。
"他妈乔清秀这娘儿们,来这几个月也不唱,今儿个唱了。谁他妈让你唱的?谁他妈想听你的?"
乔立元是个常跑码头的人,会办事,赶紧上前说好话:
"您别生气,有事跟我说吧!"
"你是干吗的?"
"我是她男人。"
"好,跟我走一趟吧!"
乔立元到宪兵队后,立刻被灌凉水,他是个胖人,灌了凉水更"胖"了。有人还站在他肚子上踩,一踩就给踩崩了。这伙人一看,也没主意了。把人抓来本来是为了打一顿,好敲诈勒索,没打算打死,上级也没那命令。现在人死了,怎么办?他们就在厕所旁边刨个坑埋了。埋了之后,再派人到乔清秀家去要人,说什么,"乔立元越狱逃跑,你们把他藏哪儿了?交出人来!"这是讹诈。乔清秀没办法,只好花钱。一天、两天、三天、五天……过去了,有人传出话来,说乔立元早死了。乔清秀吓得没了魂,在朋友们的帮助下,她带着孩子上火车逃回关内了。我们一听说这事,也吓得够呛,都觉着这地方不能久呆,得想办法回去。我们要是说走,领班的准不干。我们就和他说,我们回去接家眷,接来就永远不走了。这么着,才逃回来的。我们在东北,前前后后总共呆了不过三个月时间,就遇到那么多事,真是非常恐怖。现在有的同志看到电影里描写特务把人害死,还到你家去要人,进行讹诈等情节,好象人怎能做出这样的事来?总以为这不过是电影采取夸张的手法。其实这是真事,我在一九四 O 年就遇到过。
于俊波的小相声
在上面所说的那些日子里,我总的感觉是日子混不下去,一个字﹣﹣穷。街上穷人是那么多,饭铺也不象现在那样拥挤。当初的小饭馆,一推门进去就是厨房。一直到解放后还有这痕迹。前门大街有个名饭馆﹣-"都一处",这饭馆恐怕有二百来个年头了吧,解放以后,一进门还是先看见灶。这儿是香油盆、酱油盆、盐盆……一盆儿一盆儿的摆着;那边一叫菜,一嚷,这边听到,喊里嚓啦一抓一炒,当当一响,"买卖唉!"端过去了。有的饭摊儿,或者屋子小的小饭馆儿,厨房是在窗子外头的。那火也简单,是两个汽油桶做的炉子。这儿卖馅饼、锅贴,也卖面条。做锅贴,就是在饼铛上放上饺子,用面汤一浇,底儿一焦,烙熟了,就是锅贴。劳动人民爱吃这东西。晚上休息以后,要封火,就用石板或者破铁锅,往汽油桶做的炉子上一盖,火就闷上了,一宿不灭。要饭的人夜里没地方住,就来到这"排子"(饭馆前面搭的遮檐叫"排子")底下围着炉子一蹲,每个炉子旁边都蹲好些人。记得我小时候从外边回家晚了,或者我做的事母亲认为失礼,她就骂我:"趴排子货!"意思是我这人没有教养,将来就得要饭,到那"排子"底下去趴着。因为那时候,每个"排子"底下每夜总有好几个人在那趴着的。穷人太多了,天刚一冷,要饭的没衣服穿,就裹戏报。那时墙上常贴戏报,今儿贴一张,明儿贴一张,过几天就厚了。那时还没有人把戏报收回去做纸浆再生造纸,戏报愈贴愈厚,要饭的就把戏报揭下来裹在身上,捡根绳系在腰上,当衣穿。天再一冷,西风起,裹戏报也不顶事,要饭的就冻饿而死。北京俗话这叫"倒卧"。那时,小报上差不多每天都登着这儿倒卧几个,那儿倒卧几个("倒卧"这词儿现在没有了)。更糟糕的是日本帝国主义侵略中国以后,向中国人大量推销白面儿、吗啡等毒品,人抽上白面儿,穷得就更快了,连冻带饿加瘾,死在街头的人就更多了。再过一个时期,日本人让中国人吃混合面,一开始报纸上宣传混合面是多少种杂粮碾成的,怎么怎么好吃,而且很有营养,等等。刚卖的时候,情况还好,后来愈来愈糟糕。据说日本人把北京几个上百年的老仓库,象禄米仓、东门仓里变质了的连耗子都不吃的发霉的米扫出来,连同耗子屎一起磨成面卖给中国人吃。所以那混合面是黑的,象煤末子一样。后来奸商还掺锯末儿!当时,我记得有位前辈相声演员于俊波先生为了讽刺这种黑暗现象,说过这么一段小相声。
甲:您最近怎样?生活混得不错吧!
乙:唉,有什么辙啊!这年头谁能混好了!
甲。唉,咱也不争求大富大贵,反正有饭吃就得了嘛!乙:吃饭您着什么急啦!饭不是天天儿人都得吃吗?甲:都吃,分吃什么啦!象您还不得吃大米、白面?乙:我家好几口人,我是个说相声的,我还吃大米、白面?我连吃混合面儿都得天天排队去。
甲:这混合面儿里什么都掺,里面还有耗子屎,还没磨开哪!另外,据说奸商还往里掺锯末儿,那锯末儿是人吃的吗?
乙。唉,他就硬他妈的往里掺。我不信,我就吃了。吃了有一礼拜硬他妈的拉不出屎来。后来人家告诉我得灌点儿油,人家送我一瓶儿,我喝下去了。哎哟,这油喝下去后,肚子倒有动静了。哎哟,这肚子痛啊。我赶紧跑到厕所那儿,蹲半天,憋得我这难受。后来我听"劈里啪啦"一声,我这么一瞧,好,拉出根劈柴棍儿。
这段小相声很有意思,是日本帝国主义统治时期,中国人民的控诉。这段相声虽然只是前面的一段小垫话,但说明了中华民族不甘心当亡国奴。那个时候,中国人死于冻饿,死于吸毒,再加上自杀、迫害、战争,死的人太多了。中国人的生活是那么困难,这一段历史应该讲给年轻人听,让他们不要忘记,我们是从这段艰难的路上走过来的。今天民族的尊严来之不易啊!
重返西单商场
乔立元被害死后,我们逃回北京。那是一九四 O 年初,我二十三周岁。尽管东北比关内能够多挣些钱,但是生命没有保障,我们也只得说谎逃回来。当初去东北时说好管接管送,路费都由资方出,到这时又说不管了。我连行李都没有拿,皮帽子也放在那儿,就这样回来了。我临上车时,师弟买了只熏鸡送给我,等我一挤上车,再找,没有了。因为那时候单有一种人上车掏包、偷东西,他从这门上,由那门下,或者到下一站下。火车到山海关时,要收回出关时领取的"入国证",以后再来再领。我交"入国证"时,偷偷地把出关时站在木框后面、被人捏着鼻子往外一拧照的那张像片撕了下来,这张像片一直保留到现在,成了纪念品了。我小时候没照过像,可能在这以前只照过一张像片,要不,这就是二十三岁以前唯一的照片了。回到北京以后,我算计了一下,出关三月,只混上件长袍。我原来去东北时做的那件罩袍长了点,到东北后,为了上台好看些,又做了这件长袍,合着就挣了这么件衣服。回到北京后,我病了。这病叫"羊毛疹",中医认为是小伤寒一类的病,记得邻居拿针在我身上挑,说是挑"羊毛"。那时我自己只有十几块钱,有个朋友捎钱托我在关内买双皮鞋,加在一起,我手里有三十来块钱。这一病,钱都花光了。我没有去医院。医院这名词,对穷人来说,是沾不上边儿的。那时四川营一带有个叫做什么中医学会之类的机构,象个慈善机关,白给人看病。我找他们看病,他们给误诊了。我那时心里本来有热,他们还用热药补,这样一来,病更重了。没办法,我去找许华甫大夫看病,许华甫一号脉,一看方子说:"啊呀!怎么开这样的方子?"他让我回去赶紧找块冰,喝冰水,买些温朴、炒红果(这两种食品都是蜜饯果品)吃。炒红果,我吃不起;但我得想法找冰。我到一家饭馆,人家正卸冰,我跟人家要了块冰,吃冰核儿。冰水喝下去,果然两小时后,觉得精神好了一些。接着吃了两付药才算好了。这一下病了个把月,稍好一点儿,我的头发掉了不少,我原来头发多得很,就是从那回后才脱落的。病后,我身体很弱,脸上仍带病容。为了生活,我又回到西单商场老地方去。我跟相声场子掌权的那个人说我走时是不单商场老地方去。我跟相声场子掌权的那个人说我走时是不得已,天冷,没饭吃;现在冬天混过去,天暖和了,我又回来了。(我们管相声场子掌权的那种人叫"掌旋"。这是行话。跑江湖的人到处转,叫做"旋",北京话音念做"学"。他跟我们挣钱差不多,不过他是第一个到那儿和人家定下那块地的人,他有点儿权。)我和他一说,虽然答应我在那儿演出,可是头天上地,头一段刚开场,我就受了打击。
我们开场时先唱"十不闲",几个人同时唱,为了招徕观众,先唱"福"、"禄"、"喜"、"寿"四个字的吉利词儿,唱完了,还有八句独唱。这八句词,一般人都是这么唱的:
一上台来且留神儿,
一边财神儿,一边鬼神儿;
也有唱喜神的,那就是:
一边财神儿,一边喜神儿,
财神手拿着摇钱树,喜神手托着聚宝盆儿;聚宝盆儿倒有金马驹子在,金马驹子一上来托着金人儿;金人手拿八个字念来……
大伙儿问:"怎么样啦?"那人再唱:
念诸位招财进宝,日进斗金儿呀,豆豆,切豆切豆呛,……
这时捧哏的就上去轰着说:"去!去!唱什么呀?唱个没有完,我还怎么说呢?"大伙儿这才回去,剩下两个人跟他说相声。我上场的头一天,"掌旋"这个人在群唱唱完后,他来独唱。他却不唱上面这八句词儿,他唱了个神话故事,唱的是庄子的故事。庄子成仙了,有一天他出去游逛,看见路上有具骷髅。这是一具被强盗抢走钱财后杀死的行人的骷髅。庄子见他死得冤,就作法让他复活。这个人活过来后,一下子抓住庄子说:"你还我的钱财来!"那天"掌旋"的唱些什么,我记不住了,但最后一句话我记得很清楚。那是:
"小人得了命,他就要思财。"
那句话的意思是讽刺我病刚好,还没好利索,就想到这儿来说相声挣钱啦。这意思是很明白的,我听了很难过。有什么办法?为了生活,我只得忍气说我的相声。后来我想,"掌旋"这号人,你说他是多么坏的坏人,也不是。他就是妒忌我。我学习比较刻苦,上来得快,说相声时间不长,在他那场子里已经名列前茅,也拥有一部分观众。所以他要打击我。由这件事,我体会旧社会艺人中间的行会思想是够严重的。
到天津去说相声
一九四 O 年的三月到六月,我一直在西单商场说相声。天气暖和了,病也好多了,这个时候,有人来约我到天津燕乐戏院去说相声。
我们场子有个相声演员叫戴少甫。他原来叫戴少圃,"圃"字是四四方方一个框子中间搁个甫字,有人对他说:"你这名字不好,外边有个框,把你困住了。"那时人们怕听这话,他听说后就赶紧把框子去掉,改叫戴少甫。戴少甫有点儿文化,能够自己整理段子,相声段子中有些错别字,他能纠正过来,同样的段子他说出来,比别人说得好。我也受过他的影响。一两年前,他在天津燕乐戏院说过相声。燕乐戏院是天津有名演杂耍(曲艺)的场子,有时偶而也演场电影,所以也叫影剧院。戴少甫到天津后,很快就演红了。当时他最红的节目叫《数来宝》。《数来宝》原来不是个相声段子。当初我老师朱阔泉先生在西单商场演出时,每天去得早,观众没来齐,他就挥动大板说段数来宝招揽观众,原来不算个段子,后来愈说愈多,愈说愈长,就变成了个相声节目。戴少甫到天津演出的时候,天津闹水灾刚过,报纸上经常有人写文章募捐劝赈,他就把报纸上的文章改编成段韵文,插进《数来宝》内,在台上演出的时候也向大家劝赈。这下子他就红起来了。观众觉得这个演员不仅是个艺人,还热心公益,就喜欢他,他是这么红起来的。后来,戴少甫由于说了段《打白狼》的相声,被大流氓袁文会等人轰回北京。这段相声还有个名称叫《得胜图》,内行话叫做《大杆子》,它的传统名称又叫《南征梦》。戴少甫因为说这段相声得罪了天津最大的流氓袁文会。里边有段台词讲到点名:
甲:王得胜!
乙:有。
甲:赵德标!
乙:有。
底下就点起同台演员的名字了:
甲:常旭久!
乙:有。
甲:谢芮芝!
乙:有。
甲:于俊波!
乙:有。喂,你这司令怎么尽带我们这一帮人儿呀!
甲:哎,您想,我要做了司令,不就带你们这一帮孙子吗?
这是骂人的字眼儿,那时台上常这样说。这词儿原来就有,不是针对谁说的。但那时敌伪搞汉奸队,汉奸队有王部队、李部队、张部队、赵部队等等,袁文会的部队就叫袁部队,他是司令。戴少甫说相声说到这儿,台下袁文会旁边的狗腿子就说:"这是骂咱们,非打断他的腿不可!"说着,窜到后台动手就打。那天正好白云鹏老先生也在现场,他已经七十多岁了,一见狗腿子打人,直说好话:
"别节,别打呀!打坏了那可就完了呀!有什么事冲我吧!我请客,我给你们赔不是,让他给你们赔不是,.…"
白云鹏一边说一边就趴在戴少甫身上,替他挨打,这样,才把戴少甫救了下来。我在卖艺生活中一直觉得江湖艺人有很多好品德,他们讲义气,肯帮助人,在这种场合看得最清楚。
戴少甫挨了打,被轰回北京,于是燕乐戏院又来北京找人,才找到我。他们原来对我就有好印象,就约我去。我们场子里最好的捧哏演员是张少棠,他捧得活,夸张幅度大,嗓子也好。他有点儿文化,原来是个银行职员,业余时间说相声,后来就成了专业演员。我约他一起去,他不去。他说跟我出去没有把握,尤其在天津。谁都知道天津这地方最难·演出,过去曲艺界有两句话:北京是"出处",天津是"聚处"。不管唱京韵大鼓、梅花大鼓、联珠快书、单弦、莲花落,还是相声,艺人都来自北京,天津是个聚集之处。天津聚集了那么多名演员,你在天津能不能站住脚,是个问题。你要是在天津站不住脚,那你就甭想到江南去,因为江南约角儿都到天津来约,你要是在天津能站住脚,挂上号,那你这个演员就算行了。所以张少棠不敢跟我到天津去,他说:"凭你这两下子到天津去能站得住吗?我跟你去天津一个月,演砸了,回来我上哪儿?人家不要我怎办?"
这时,郭启儒正好没事,一个偶然的机会我碰到了他。我俩在天桥学戏和唱戏时就认识。我说:"天津来约人,你有意活动活动吗?"
他说:"可以呀!我在这儿也不行。你没瞧见吗?"
这样,我们就搭上了伙。郭启儒也是天桥艺人,他的师父是刘德智,刘德智是和焦德海搭伙的。天桥这场子历史悠久,凡是从这块地上出来的相声艺人,人们都看作是正统。自从焦德海死后,这块地不景气了,生意也不好。郭启儒就是在这样情况下和我搭伙去天津的,成了我艺术生活中的老伙伴儿。
【侯宝林(1917年11月29日--1993年2月4日),出生于天津市,相声大师。1929年拜师严泽甫学习京剧。1939年开始给师父朱阔泉捧哏,在天桥新民茶社首次正式登台表演相声。新中国成立后,侯宝林同孙玉奎、罗荣寿等人发起成立“相声改进小组”,净化舞台语言,改革表演陋俗,关注现实生活,歌颂新事新风。他整理、创作和表演的《关公战秦琼》《改行》《戏剧与方言》《戏剧杂谈》《卖布头》《醉酒》《夜行记》等作品家喻户晓,成为相声艺术的经典之作。1955年1月侯宝林创作的相声《夜行记》获中国曲艺研究会颁发的“优秀曲艺作品奖”。1960年7月22日在北京参加第三次全国文代会,当选全国文联委员。1979年7月正式宣布退出舞台,专门从事相声艺术研究工作。1987年3月24日在北京出席全国人大六届五次会议,并任主席团成员。1993年2月4日14时42分因病在北京逝世,享年76岁。侯宝林是新中国曲艺事业的重要奠基者和引领者,是二十世纪中国相声界具有开创性的一代宗师,也是一位杰出的语言大师。】
来源:读书有味聊忘老一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