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2025年6月21日，由陈可辛执导的电影《酱园弄》将登陆全国院线。这部耗时多年筹备的作品，改编自1945年震惊上海滩的“酱园弄杀夫案”，以 上、下两部的形式展现时代洪流中的个体命运。

电影《杀夫》2025年修复版公映时的海报

2025年6月21日，由陈可辛执导的电影《酱园弄》将登陆全国院线。这部耗时多年筹备的作品，改编自1945年震惊上海滩的“酱园弄杀夫案”，以 上、下两部的形式展现时代洪流中的个体命运。

章子怡、易烊千玺、赵丽颖、雷佳音、杨幂、李现、梅婷等演员的参演，使影片尚未上映已引发热议。有人期待它成为华语影史又一经典，亦有人担忧明星扎堆会使故事支离破碎。

在《酱园弄》定档之前，今年2月27日，四十年前台湾电影人以酱园弄杀夫案为原型拍摄的电影《杀夫》的数字修复版上映，它改编自台湾作家李昂的同名小说。

在下文中，我们将回顾《杀夫》这部电影的诞生过程——

01

1945年3月20日深夜，上海新成警局接到报案：酱园弄内发生一起骇人听闻的分尸案。死者詹云影身首异处，鲜血浸透屋内地面。妻子詹周氏蜷缩墙角，衣襟染血，目光呆滞。

詹周氏本是个苦命女子，她原本在大户人家做丫鬟，17 岁时，由主人做主，许配给了詹云影。

为了改善家庭经济，詹周氏托人找门路，到纱厂做女工，想贴补家用。可詹云影大男子主义作祟，他不仅不同意妻子外出工作，还跑到工厂，当众把詹周氏打得头破血流。此后，詹云影迷上赌博，丢了工作，还欠下一屁股债。他脾气愈发暴躁，不顺心时就对詹周氏打骂。詹周氏曾喝消毒剂自杀，幸得邻居及时发现才捡回一条命。最终，詹周氏在绝望中，选择杀死丈夫。

案发次日，《申报》以《新成警局破获谋杀亲夫案》为题简略报道，却意外点燃舆论风暴。

彼时的上海滩，十里洋场纸醉金迷，底层女性却如草芥般任人践踏。詹周氏的遭遇，恰似一面照妖镜，映照出封建礼教对女性的绞杀。

案发后很长一段时间，社会大众对詹周氏的认知是如潘金莲一般的恶妇，杀夫又分尸，难逃死罪。

5月4日，法院出示公告：“周氏以遇人不淑，夜不成寐，感慨身世，顿起杀机。于是乘云影酣睡之际，离床启屉，觅取菜刀，猛砍云影颈部。云影痛极狂呼，声震屋宇，同居王爕阳惊问事由，周氏伪称其夫梦呓，以想掩饰，其后复连砍六七刀毙命……”

5月21日，法院初审判决公示：“詹周氏杀人处死刑，褫夺公权终身。”

这份看似铁板钉钉的判决，却在知识分子群体中掀起惊涛骇浪。

上海当时的知识分子对此事的观点分为三派。一派观望，一派主张杀人者偿命，还有一派就是以苏青、关露、丁玲为代表的女作家，她们主张免除詹周氏死刑。其中，苏青、关露的发声最多。

苏青在《杂志》六月刊发表的《为杀夫者辩》中，以锋利的笔触逐条驳斥了围绕詹周氏的流言蜚语，她犀利指出：“有常受委屈和难堪的人，才是永远心怀毒狠的，久而久之，化为厉气，才必须做出惊天动地的事来。做出来的结果，使万人流血，便是英雄；使一人流血，便是犯罪。”

接着，她又在《杂志》七月刊开辟《杀夫案笔谈》专栏，邀请其他作家撰写并发布《武大郎与詹云影》《法理人情》《我以为》《詹周氏和潘金莲》四篇文章。其中，关露撰写的《詹周氏和潘金莲》尤为瞩目。

关露，1940年代是与丁玲、张爱玲齐名的当红作家，也是电影《十字街头》主题曲《春天里》的词作者。

文章中，关露将潘金莲与詹周氏进行对比，将文学意象与现实悲剧交织，指出詹周氏就如同潘金莲一样，也遭到了社会的污名化。她质问世人，既然潘金莲可被后世重新审视，为何詹周氏不能？

这些文章突破个案局限，将詹周氏的案子上升到社会层面进行讨论，剖析詹周氏遭受的系统性压迫：从幼年被贩卖为婢女的生存困境，到婚姻中遭受的经济控制与暴力虐待，揭示以詹周氏为代表的女性如何被逼入绝境，以及难以维权的困境。

苏青呼吁，詹周氏的悲剧非一人之悲剧，而是数千年旧社会礼教“夫为妻纲”所致。声援詹周氏，也是为中国女性争取生存权、实现男女平等而努力。

在苏青、关露等作家的带动下，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同情詹周氏。詹周氏为求活命向高等法院提出上诉，但被以“情节恶劣”为由驳回。此时，一位天主堂嬷嬷为詹周氏作伪证，说她已经怀孕。按照法律，女犯必须在生完孩子后才能被处死。

因为这位天主堂嬷嬷的伪证，死刑被延后数月，这一拖，就等到了抗日战争胜利。

1946年9月，国民政府高等法院二庭再审酱园弄杀夫案，法官依旧认为詹周氏属于通奸杀人，最终判决仍是：“詹周氏杀人罪，处死刑......”

詹周氏不服，继续上诉。

1947年1月1日，《中华民国宪法》颁布，为了庆祝宪法成功颁发，国民政府同时颁布《罪犯赦免减刑令》，得益于此，詹周氏减刑至15年有期徒刑。

解放后，詹周氏被移送至江苏大丰的农场，刑满释放后留场就业，随后在此组建家庭，过上了平静的生活。

02

1983年，海峡另一边，作家李昂以酱园弄杀夫案为素材写出小说《杀夫》，一经发表，震惊文坛，再次引发社会对女性困境的关注。

《杀夫》以台湾四、五十年代的鹿港为舞台，以冷峻的笔触撕开了传统男权社会的遮羞布，将女性在种种压迫下的悲惨命运毫无保留地展现在读者面前，是一部极具震撼力与批判性的作品。

小说以“几则新闻”作为开篇，以冰冷的评论语调阐述这起杀人案件性质之恶劣，并说“无奸不成杀”、“必有奸夫在后指使”，并提出应将“淫妇游街示众，相信妇辈看了能引以为戒，不致去学习洋人妇女要求什么妇女平权......”

小说中，女主人公林市幼年丧父，仅有的一点家产被叔父侵占后，她和母亲被赶出家门，做点零工为生。极度饥饿之下，母亲因为一个饭团而甘受侵犯，被族人处死。

母亲死后，林市到叔叔家中当女仆，勉强活了下来。刚刚成年，就被叔叔卖给屠夫陈江水当妻子。林市以为终于可以脱离苦海，却没想到这是另一个更大的火坑。她在叔叔家从未吃饱过，人瘦弱极了，自然也承受不住丈夫的暴虐。

林市目睹母亲因饥饿出卖身体并遭受族人惩治，这成为她挥之不去的童年创伤，这种创伤在嫁给陈江水后演变成更残酷的命运轮回。

新婚夜起，陈江水将性暴力视为家常便饭，林市稍有抗拒便会招来拳脚相加，甚至被扣上不守妇道的罪名。当她因羞愧本能地压抑呻吟时，这种克制成了一种僭越，激怒了自诩大丈夫的陈江水。

这个以杀猪为业的男人，将妻子的痛苦视为取乐工具。他强迫林市观看屠宰过程，把沾满鲜血的猪内脏扔给吓得发抖的她，以此摧毁她的精神世界。

更致命的是经济控制：林市想养鸭卖蛋换米，陈江水便当着她的面宰杀鸭仔；她试图外出做工，陈江水认为是在挑衅自己的权威，又遭一顿打骂。

这种持续性的压迫与当年母亲饥饿卖身的遭遇形成镜像，林市延续着母亲的命运，始终被困在以尊严换温饱的死亡循环里。

李昂的语言风格以冷峻著称，她写道：林市几乎昏死过去，陈江水倒十分老练，忙往林市口中灌酒，被呛着的林市猛醒过来，仍昏昏沉沉的，兀自只嚷饿。陈江水到厅里取来一大块带皮带油的猪肉，往林市嘴里塞，林市满满一嘴的嚼吃猪肉，叽吱吱出声，肥油还溢出嘴角，串串延滴到下颚、脖子处，油湿腻腻。这时，眼泪也才溢出眼眶，一滚到发际，方是一阵寒凉。

这些极具画面感的文字，让读者瞬间感受到林市所遭受的凌虐。作者随后又补充道： 林市怎样都料不到，往后她重复过的，就是这样的生活。

精神世界的崩塌始于信仰的破灭。林市偷偷祭拜亡母时，陈江水粗暴打翻供品，用杀猪刀威胁她。当最后的精神寄托被暴力粉碎，林市开始出现幻觉：杀猪刀在月光下泛着寒光，与当年母亲被凌辱的场景重叠，猪被杀时的哀嚎与自己的惨叫交织成命运的悲歌。

作家李昂出身台湾鹿港大族施家，父亲重视子女教育，施家三姐妹都在文坛享有盛名：大姐施淑，文学评论家；二姐施叔青，著名的文学家；李昂以敏锐的笔触和大胆的手法而名噪文坛。

李昂最初是在白先勇的家中，读到一本陈定山的《春申旧闻》，书里面有一则《詹周氏杀夫》，讲的就是酱园弄杀夫案。

李昂当时想改编这则故事，但她既不了解上海，又缺乏渠道去搜集关于酱园弄的一手材料。于是，她决定把故事发生地改成自己最熟悉的台湾鹿港。

小说《杀夫》与酱园弄原案已有不小差异，加入了女主人公的童年经历，结婚后与乡邻的相处，丈夫陈江水与妓女金花的交往等等。但是，虽然故事内容有改变，虽然相距四十年之久，李昂依然继承苏青等女作家的斗争精神，蔑视着传统的森严礼教，为受压迫的女性发声。

林市蜷缩在丈夫拳头下的身影，与鲁迅笔下捐门槛赎罪的祥林嫂、老舍小说里卖身的月牙儿、还有萧红《呼兰河传》里的小团圆媳妇，构成了中国女性命运的残酷拼图。

这些不同时空的女性，被困在饥饿、性暴力、精神压迫编织成的相似牢笼中。她们用血肉之躯撞击着父权制的铜墙铁壁，却总在遍体鳞伤后，成为新旧道德双重绞杀的祭品。

李昂的《杀夫》在发表后迅速引起轰动，当时两岸文化交流尚处在萌芽期，这部作品在大陆先后推出至少四个版本的小说单行本，编入各类小说集的次数已多到无法统计，足见其在当时华语文学界引发的广泛共鸣与深远影响。

03

《杀夫》小说发表后，引发台湾多家电影公司的“哄抢”，最终徐枫创办的汤臣影业买下了《杀夫》的版权，作为公司的创业之作。

1984年9月，电影《杀夫》在台湾上映。相较于小说的文学叙事，电影在改编时对叙事结构进行了调整：弱化了林市母亲的背景描写，舍弃了原著中的倒叙手法，转而采用平铺直叙的写实风格推进剧情。

在视觉呈现上，导演特意加入了两个关键性镜头——阿母举刀自尽与林市拔刀的特写，不仅强化了影片的戏剧张力，更与高潮段落林市杀夫的情节形成首尾呼应，使暴力与反抗的主题通过影像语言得到更强烈的表达。

不过，当年上映的海报设计得非常奇怪，故事发生在四、五十年代，却让女主角穿着现代服装拍摄海报。一部为女性发声的电影，为了票房却依然要以女性的身体为卖点。

电影《杀夫》1984年公映时的海报

今年上映的修复版海报设计就非常贴切，与林市绝望的眼神对望，瞬间把观众拉入故事氛围中。

《杀夫》是汤臣影业的首作，配备了台湾当时最优秀的人才。导演是台湾新电影时代的重要人物曾壮祥。

曾壮祥是广东人，曾到美国学习电影，1982年回到台湾后与侯孝贤、万仁拍摄了被认为是台湾新电影开端作品之一的《儿子的大玩偶》，曾壮祥导演的是第二段《小琪的那顶帽子》。

《杀夫》女主角夏文汐，原名邓丽群，时年21岁。虽然是一名新人，但她之前在电影《烈火青春》中的表演给人留下了深刻印象，是被寄予厚望的影视新星。

夏文汐，电影《花城》剧照

摄影师张惠恭，配乐罗永辉，都是同时代最出色的从业者；男主角、众多配角也都是经验丰富的优秀演员。团队上下一致的精诚合作，使得《杀夫》成为台湾电影史上的一部精良之作。

《杀夫》修复版在台湾放映后，原著作者李昂曾现身和观众交流。她特别指出，虽然小说和电影都问世了40年，但现实世界中的家暴、性侵等还是在不断发生，大家需要更多努力去改变。

四十年后再看《杀夫》，其现实意义愈发尖锐，林市的困境并未消失，只是换了伪装，真正的文明之路依然漫长。当林市被游街示众时，围观群众要求“严惩淫妇”的嘶吼仍在某些角落回荡；当林市母亲被族人处死时，“受害者有罪论”的幽灵仍在网络游荡。

要终结这场轮回，需要的不仅是法律条文的完善，更是整个文化基因的建构：从教育系统中删除女德教育，在职场中杜绝性别歧视，拒绝消费女性苦难，家庭中摒弃重男轻女的观念......这条路上，每个选择尊重女性主体性的瞬间，都是对林市们最好的悼念。

来源：剧不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