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我是在剧组出发去戛纳前，在出品及制作公司七印象看的《小白船》，这是今年戛纳电影人双周唯一入选的华语长片。在导演耿子涵等待烧制带去法国的DCP的时候，我们在位于草场地的后期公司聊了近两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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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白船
A Song Sung Blue
导演: 耿子涵
编剧: 耿子涵 / 刘亦宁
主演: 周美君 / 黄子琪 / 梁静 / 梁龙 / 刘莲姬
类型: 剧情
制片国家/地区: 中国大陆
语言: 汉语普通话 / 朝鲜语 / 法语
上映日期: 2025-07-04(中国大陆) / 2023-05-23(戛纳电影节) / 2023-10-15(平遥国际电影展)片长: 90分钟
作者：2miao
制片人，经纪人，内容工作者。
豆瓣@2mia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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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在剧组出发去戛纳前，在出品及制作公司七印象看的《小白船》，这是今年戛纳电影人双周唯一入选的华语长片。在导演耿子涵等待烧制带去法国的DCP的时候，我们在位于草场地的后期公司聊了近两小时。
我相信每一部气质独特的电影都注定有一批“知心观众”，对于《小白船》来说，我应该恰好是那类观众。或许是因为我跟导演是同龄人，96年生，从学校毕业没有很久，还在学习跟这个行业打交道。或许是我无法单纯从电影文本和技法的层面、从一个严肃影评人的角度去看待这部电影，我想要挖掘影片从剧本构想到制作各个层面的考量，我认为《小白船》的意义不仅在电影本身，其存在和登场方式对于更为广泛的青年电影人群体来说是一个正面的刺激——我们都在持续学习和思考，什么样的叙事可以被我们所处的系统容纳，什么样的表达能跨越文化找到更多的观众。
《小白船》用相对较低的预算达到能在国际舞台自信亮相的制作水准，在内容层面做到了突破，在少女纪事（coming-of-age）的类型大框架下，呈现了一段内地罕见的、“框架之外”的女孩之间的复杂情谊。
影片讲述刘娴在最孤独的夏天里遇到了朝鲜族女孩金明美，她的平静的生活渐起波澜…
《小白船》剧组在戛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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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演耿子涵和编剧刘亦宁是中戏影视编导专业的同班同学，大三的时候分方向，耿子涵选了导演，刘亦宁则是编剧方向。《小白船》的长篇剧本是刘亦宁的毕业作业，故事发生在她成长的故乡哈尔滨。从一开始，耿子涵和刘亦宁便把讲述刘娴成长变化作为影片故事的主线——当刘娴的生活里出现一个特别不一样的存在，那么这个存在应该是怎么样的？于是，她们共同创造出明美这个既神秘又令人怜惜的角色。
影片中，刘娴的母亲因参与医院援助非洲的计划要离开一年，将刘娴托付给了她父亲。这个不靠谱的男人经营一家生意寥寥的照相馆，店里养了一只猴子，聘用的店员是个朝鲜族女人。明美是这个女人的女儿。“刘娴跟着她妈生活，妈妈是个大夫，把她保护的很好，就像在保温箱里一样。当她把刘娴送到她爸的照相馆，刘娴才开始开眼看世界，来到一个特别丰富的环境。”
《小白船》剧照
明美虽然只比刘娴年长三岁，但她对于社会生存法则有着超乎年龄的认知。只是明美也还没有抵达成人世界，她掌握了一些技巧，依旧被自己民族及性别身份所困扰。
明美带领刘娴深入这座东北小城巷道里的朝鲜餐厅，在俄式餐厅用餐，她在不同人面前换上不同的面具。但在刘娴面前，“她是最自然、最松弛，不用戒备、也不用表演的”，导演耿子涵说，“对明美来讲，她能有这么一个人，让她放松的港湾，她当然开心，但是她也不敢在这停留太久。她还是要走的，跟她的命运做斗争。”“明美要的是更好的生活，她与她妈的共同生活是非常不堪和狼狈的。”
一般来说，“开眼看世界”是往阶级排序更上层的社会空间去探索发现，就好像资产的占有跟物质与精神的富足总是正相关的。但这种理解固然是狭隘的。《小白船》里的刘娴，一定程度上代表着保温箱里成长起来的独生子女一代。刘娴走出“襁褓”，渐渐察觉到更复杂的人间百态，是因为她偏离了学校与家之间简单的生活动线，“向下”接触到更多不能言明的“暗部角落”。明美的出现让刘娴内心起了波澜，也帮助她开启了对于真实人间的触觉与感受力。也是在与明美相处的这段日子结束时，刘娴逐渐放下了对于父亲的“讨厌”，并对母亲的“出走”产生了更多感悟。
《小白船》剧照
原生家庭的不完满，让两个寻求关怀和依靠的年轻人产生相互取暖的迫切，刘娴和明美之间既有女性友伴之间的同盟情谊，也有由这段关系而生的更加幽微的、对于自我的辨认和追寻。《小白船》终究是刘娴的成长记事，关于她如何通过另一个与自己迥乎不同的女孩而完成阶段性蜕变。
我相信《小白船》的价值不止于故事层面，影片没有被局限于“探索青春期的不确定”，而是提供了在内地影视作品里相当罕见的、对于“框架之外”人与人关系的叙事。女孩的情感世界是神秘莫测的，友情、亲情和爱情只是基础的概括方式，“框架之外”的关系想要例证的是，真正亲密的两人间建立的连结是独特的，难以被概念性的词语所涵盖。
耿子涵希望影片能让观众感到，“每个人的青春可能都有类似的一种感受，就像是一种回忆，可能已经有点模糊了，但是那个情感是能留存很久的。”
《小白船》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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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子涵在开始处理《小白船》分镜时，就觉得这应该是一个以刘娴主观讲述的故事，一切跟随刘娴的人物成长来结构，“我希望整个影像，从音乐、摄影、声音方面，都从刘娴的第一视角出发。我希望把这种主观感，以及人物一点点被打开的感觉传递出来，这或许也是我本能的一个处理。”
《小白船》大量运用移动⼿持和摇镜，这也是耿子涵和95年生的摄影师郝嘉越默契的选择，两人的合作从学生时代的短片就开始了。关于视听语言的设计，耿子涵解释道，
“手持的一个原因是，我觉得这个故事没什么大的事件，事情都是小事，但对于刘娴来说都是大事，都足以让她调动她的所有情绪，所以我希望摄影机要离她近一点，去看她对于外部世界是怎么反映的。”
《小白船》幕后照
大量特写和手持跟拍对于摄影构图和镜头捕捉能力的要求都特别高，片中所有的手持和肩扛镜头都是摄影指导郝嘉越自己掌机完成的。“刘娴这个人物有好几次的冲动，包括吃芝麻糊把自己弄得过敏，还把头埋到水里，包括她对明美的一些行为，这些冲动是属于青春的特征，我觉得我们拍的不能太克制，或者说不能太冷静。我觉得要跟着她的呼吸，跟上她的情绪起伏。”
片中有非常多的特写镜头，并对“脸”有格外的关注：许多刘娴的反应镜头都是以面部特写的形式呈现；刘娴和她妈妈、刘娴和明美在相对私密的空间里两人共处时，她们的脸时而占据银幕的绝大部分空间；还有透过水盆、冰块而产生形变的面部展示…周美君饰演的刘娴，在贴近她的镜头里，脸上的小疙瘩、青春痘清晰可辨。
“我最早的设想是，在影片开始的时候，都是大大的特写，甚至脸都不太全，没有周围的环境，刘娴像没出生一样，影像上来说，她像是在妈妈的肚子里，然后到了父亲的照相馆，她才出生，才落掉到地上，再往后镜头渐渐后退了，她就真的生长在这个土地上。但后来剪辑的时候，很多东西要做取舍，这个变化就没有那么明显了。”
《小白船》幕后照
在《嘉年华》（文晏导演，2017年威尼斯主竞赛）之后，再次看到周美君，看她从小学生演到中学生，开始有更多微妙的情愫，遇到了另一番人生难题，是一种很特别的感受。谈及跟周美君的合作，耿子涵夸赞到她特别有天赋，“周美君很早就开始看剧本，开拍前我跟她的工作就在于让她理解刘娴，首先我要跟她建立信任，她的事儿我都知道，我的事也都让她知道。然后在我们这个语境下沟通。拍摄的时候，我会跟她做代换，刘娴现在的情绪就像她经历某件事的时候的情绪，通过这种方式找到她能带入的角色、真正发生在她身上的事件。”
饰演明美的黄子琪在《小白船》之前已经跟耿子涵合作过两部短片。黄子琪为了争取这个角色付出了特别多努力，反复试戏，学习朝鲜族的方言，前期准备的痛苦也持续到了拍摄期间，“整个在拍摄的过程中，子琪处在一种不舒心的状态，这反倒让她把角色呈现的很好，因为明美这个人也是很拧巴的。”
《小白船》幕后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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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子涵带着《小白船》的剧本去参加了第五届青葱计划，并顺利入围了当时的十强。在创投会公开陈述的时候，梁静就在现场。耿子涵还记得那天她讲完，梁静拍了拍她说“挺好的”。第二天制片人郑菁和胡洁代表七印象来项目约谈，耿子涵觉得是当天众多公司里聊得最投缘的。耿子涵也坦言道，“如果没有当时静姐的喜欢和支持，可能就不会有现在的顺利。”后来在影片中，梁静也出演了片中刘娴母亲一角。
七印象在过去几年一直深耕“七望计划”，在这三年稳定收获播种后的果实：那嘉佐导演的《街娃儿》曾入围2021年戛纳一种关注单元，并于近期院线定档6月16日；高临阳导演的《再团圆》则世界首映于2022年鹿特丹国际电影节金虎竞赛单元，并获得了费比西奖和特别荣誉奖；今年《小白船》顺利接棒，入围戛纳导演双周，延续“七望计划”的星星之火。
《小白船》剧组在戛纳
《小白船》一共拍摄了一个月的时间，夏天部分二十八天，加上冬天又拍了两天。因为当时周美君还没有成年，经纪人出于对演员的保护，会对拍摄时间提出要求，也考虑到每场戏都有周美君，需要保障演员的表演状态，所以每天的拍摄时长平均在14小时左右。被问及现场每天的拍摄氛围是怎样的，耿子涵回忆到，“我觉得我拍完特别开心，就感觉整个剧组特别和谐，大家都特别简单，可能也因为年轻，就想把自己手里的事情干好，也没有那种复杂的小社会。感觉结识了一帮战友。”
影片片名是在参加青葱计划的时候就确认了，“《小白船》是一首朝鲜童谣，有两个版本，这首歌在中国大陆地区基本上耳熟能详，而且它又带有一点点童真，我觉得挺符合刘娴的。”刘娴参加合唱团排练的是这首歌；明美不告而别半年后，邀请刘娴参加她母亲的婚礼，这时明美唱的是朝鲜语的版本，“某种程度上这首歌也可以理解为一种告别”。英文名“A Song Sung Blue”更多的本意是“一首悲伤的歌”，耿子涵在解读片名设计时说，“因为我觉得这首歌对于刘娴来说代表成长的的痛，为青春唱一首悲伤的歌，大概是这个意思。”
《小白船》幕后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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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白船》的导演、编剧、制片、摄影、美术这些关键主创岗位都由女性担任，考虑到这是一部以女性为主角，呈现一段不寻常女孩间亲密关系的影片，这样的创作团队配置看起来是“有意为之”，但实际是在建组的过程中自然而然确定的。
对于导演耿子涵来说，编剧刘亦宁、摄影师郝嘉越，加上从青葱短片就一起合作的周美君和黄子琪，“她们几乎就是我的社交圈，可能再多点别人，她们是我朋友里最重要的一批人。所以当有这个机会，大家就都一块来了。”美术指导杜露希是耿子涵邀请加入的，因为耿子涵特别喜欢《推拿》，“就觉得她的美术设计非常自然，没有那种置景的感觉”。
“其实是开机那天梁静老师来，然后拍摄开机照时才发现，唉，怎么都是女的。反倒有意思的是，我们后期剪辑、调色、声音和音乐大部分都是男性主创，就感觉是这一帮女的把这个片子弄成了这样，然后拿给他们，他们又用男性的视角给这个片子增了一些颜色。”在戛纳入围结果出来后，耿子涵快速进入后期打磨的冲刺阶段，直到接受采访的前一天，耿子涵还跟声音指导张阳老师工作到深夜。“我觉得最有意思是张阳，他说两个女孩都很美，很梦幻、很甜，他说的比较抽象，他希望加一点所谓硬的东西、有劲儿的东西进来，能让这个片子有两种声音。”
《小白船》幕后照
入围戛纳无疑对于影片及主创都是荣誉和认可，但也一定会招来争议，毕竟“女性电影人”这个标签本身就具有很强的议题性。我向导演和制片人郑菁提问，好奇她们会如何回应，“享受女性身份的红利”“选片团队要解决一定的女导演指标”这般可预料的评断。
耿子涵觉得她还不知道该怎么去应对“女性身份”“女性红利”相关的讨论，优先关注某个话题、某个特殊群体并不是她的创作路径，“我觉得《小白船》就是具有真实情感的一个故事，刘娴就是我们写出来的一个真实的人物，我们就是尽量好地把这样一个15岁的女孩，一个夏天的经历给呈现出来。我也不会考虑女性议题，即使影片主要受众肯定是女性，但我们也不是说把女性或女性创作者的标签放在前面的。”
在思索了一番后，她补充说道，“现在的运动或女性主义浪潮，这个时期它存在，也是为了以后这些不再成为一个讨论的话题，或许影响范围足够大了，所谓男女导演身份的争论也就可能不会再有了。”
《小白船》剧组在戛纳
制片人郑菁从项目初期到后期阶段全程保驾护航，拍摄期间也扎根在剧组。她认为女性电影人的身份是一个既定事实，整个电影的初衷，从选题到执行，“取悦谁”从来不是她们会去考虑的事情，在创作过程中也没有以去电影节为一个目的。“我们就是非常真诚和纯粹地在做这件事情，在我们有限的条件下，从各个层面都做到最好，如果有人要如此质疑我们，我们恐怕也没有什么好去回应的。”
“对于戛纳组委会如何选择，这个不在我们的控制范围内，如果有人说我们在享受女性身份的红利，或者完成所谓女导演的指标，那他已经做出了他的判断，而不是开放地想跟我们探讨这部电影和电影想要去表述的东西，那我们可能也无从与他对话。”
诚然国内外电影节都是以“电影作者”为主导的，电影节是给予创作者足够尊重的场域，在大型国际影展上崭露头角也是许多导演进入更主流工业体系的路径。在《小白船》之前，郑菁还有两部广为人知的制片作品——《别告诉她》（王子逸导演）《海上浮城》（阎羽茜导演）；两部影片都在美国的圣丹斯电影节首映，两位女导演现已成为好莱坞体系内华人女导演的代表。
《别告诉她》剧照
被问及如何看待国内外电影节对于“两性平等”的强调，郑菁认为无论如何“努力”才是硬本事，“电影节能够给更多的女性创作者机会，我相信前提也应该是女性创作者确实有能力、有话要说、有表达、能够通过电影这门艺术来完成呈现自己，以及为女性发声。总体上是一个好事儿，也是在激励我们更加努力。”
当我的思考还停留在女性创作者在电影节受到的关注如何帮助她们在这个行业继续走下去，郑菁却提示了这其中有更复杂的挑战，“更多机会是好的，更多的机会在面前的时候，女性创作者们是不是能够坚持自己，仍然做自己最真心、真诚的作品，持续保持一个好的创作状态，这对她们来说是挑战，我希望电影节能够带来的是对她们的持续性鼓励，而不是复杂化的一个环境。”
“我相信耿子涵在戛纳回来后，一定会有更多人去找她，她会有更多的机会。这是不是一件好事儿，我们不知道，但是事实一定会是这样的。”
戛纳作为影片世界首映的起点，是多少电影人梦寐以求的事情。但或许就像郑菁提到的，真正的挑战才将将开始。从蔚蓝海岸归来，再次回到日常生活和创作中去的时候，《小白船》的女性主创们，是否能在电影产业里赢得更多机会和争取到话语权去持续输出，让我们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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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深焦DeepFocu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