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作为法国国宝级女演员，她被全世界万千演员誉为心中的偶像、演员中的演员。于佩尔于我们也并不陌生，2017年，她在上海文化广场给中国观众献上一场70分钟的独角戏：在舞台上朗读《情人》中的片段；2018年，《周末画报》团队在巴黎为她拍摄封面，镜头下的于佩尔捧着书慵懒
2025年法国电影展映（Panorama du cinémafrançais）宣传大使、法国演员伊莎贝尔·于佩尔Isabelle Huppert前不久来到中国。
作为法国国宝级女演员，她被全世界万千演员誉为心中的偶像、演员中的演员。于佩尔于我们也并不陌生，2017年，她在上海文化广场给中国观众献上一场70分钟的独角戏：在舞台上朗读《情人》中的片段；2018年，《周末画报》团队在巴黎为她拍摄封面，镜头下的于佩尔捧着书慵懒的躺在沙发上；2025年，她带着契诃夫经典戏剧作品《樱桃园》在中国巡演，作为中法文化之春的重磅节目呈现。
虽然找到于佩尔做采访的决心很坚定，然而另一面，于佩尔在中国的行程马不停蹄，塞进一个个人专访变得极其困难。于是，一场“寻找于佩尔”的旅程在现实生活中上演，应和着于佩尔的身影在社交媒体上刷屏，我们一次又一次的和她打着“赛博照面”，期待着与她真正见面的那一刻。
《周末画报 Reading Life》封面。封面背景是由于佩尔在其所有电影作品中读书画面的拼贴而成，封面上的文字是于佩尔此次给我们的亲笔留言，翻译成中文是“我们的遇见是一个美好的回忆“
伊莎贝尔·于佩尔
如今，伊莎贝尔·于佩尔Isabelle Huppert的名字本身早已荣光闪耀。这位生于1953年、出演过超过一百部影片的法国女演员领受过数十座奖杯，被全世界万千演员誉为心中的偶像、演员中的演员。她的戏路宽，可塑性强，能在不同角色之间出入自如，从不沉溺。内敛的，安静的，优雅的，冷峻的，困惑的，痞痞的，疯狂的，持重的，智性的，表里不一的，模棱两可的，若即若离的，居心叵测的，激情燃烧的，歇斯底里的……影片缤纷变幻的光影照亮了她扑朔迷离的双眸，凹凸参差的性格浮现在其不老的容颜之上。
每个角色都属于她，自然成为她，而她却从来只成为了她自己。
《将来的事》电影剧照
在中国影迷眼中，于佩尔如何成为于佩尔？
从1977年上映的影片《编织的女孩》开始，她以一位内向恬静的女孩形象开始为少数中国影迷所知；1980年代到2000年代起，她出演的影片如《维奥莱特·诺齐埃尔》《钢琴教师》《八美图》引起越来越多的评论，在更多影迷心中激起涟漪；2017年，《她》在上海和北京上映，她扮演在被强暴后与施暴者展开心理博弈的游戏公司老板，在上海映后交流会上，顶着栗色短发和齐刘海的她面对“您今天好美”的溢美之词，自信而俏皮地回答：”我也这么认为。”那一年，她还面向中国观众朗读《情人》，抑扬顿挫的朗诵遁入了那个湿热的国度和暧昧缠绵的叙事；直到2024年，她出演的话剧《玻璃动物园》在中国上演，她急促的语速演绎了一个强势而凌厉的母亲形象；2025年4月，她带来的是话剧《樱桃园》，没落贵族冷眼面对旧日家园的丧失……
于佩尔飘忽而多变的面容，离我们越来越近。
《樱桃园》舞台剧照
赛博照面
我们真的会见到伊莎贝拉·于佩尔吗？
随着于佩尔来中国的行程在社交媒体刷屏，与于佩尔的碰面显得愈发遥不可及。法领馆的同事向我们介绍了她的经纪人，答应可以做一次个人专访。第一次敲定采访的时间是4月13日，是于佩尔在上海进行《樱桃园》最后一场表演的日子。可是期待碰面的日子近在眼前，采访细节均悬而未决，表演当天我们得到回复：“抱歉，我们实在没有采访的时间。”南京是《樱桃园》巡演的下一站，我们询问在南京采访的可能。“可能南京相对来说好一些，上海行程非常紧。南京可以做采访。”对方回复。
在一来一去的交涉中，“于佩尔”三个字变得妙不可言，仿佛一个被弹簧绳吊着的红苹果，忽远忽近、琢磨不透。
直到4月16日，经纪人那里传来消息：“我们看看之后的行程。”在等待进一步的答复过程中，我们看到于佩尔在中国的每一次露面随着社交媒体流量的膨胀而被无限次传播。于佩尔说“女人最吸引人的是她的思想、价值和命运”；4月8日在上海文化广场见面会上，于佩尔分享“我喜欢告诉自己，无论在电影或剧场，我都是一样的演员”；4月12日在上海大学上海电影学院于佩尔传授经验，“当导演喊Action时，请清空所有预设。真正的聆听是让想象如白纸般舒展，而非用既定框架束缚自我"，"我从不'扮演'角色，只是戴上面具展现真实的人性。当演绎历史人物时，更要让现代性的自我与角色共振"，"别问太多'为什么'，就像孩子相信童话。当摄影机转动时，哲学思考要让位于直觉的涌动"......于佩尔教我们的职场生存法则在于选好合作伙伴、把职业训练融入日常之间、始终了解行业最近发展、不给自己设限；她说自己喜欢贾樟柯、娄烨、毕赣和《好东西》；在4月17日在南京的见面会上她坦诚“虽然我对中国戏剧没有深入研究，但若有机会，我非常乐意好好欣赏中国的戏剧演出”......
于佩尔南京见面会现场
仿佛进入了一个诡异的平行时空：网络上于佩尔无处不见，我们每一天都与她“赛博碰面”，但唯独得不到她的专访时间与她真实的碰上一面。就在我们准备放弃的时候，第二天她给出肯定答复：采访在南京进行，15分钟。
关于于佩尔的想象和流言在纷飞飘散，她真实的面目就在“赛博帘幕”背后，优雅，从容，沉着，好奇，沉淀，智慧，魅力……令人浮想联翩。
最终敲定4月20日19点45分，我们与她在卢米埃南京金鹰新街口影城会面。
南京
我们在4月20日抵达南京，约定好的碰面近在眼前。
19点05分，我们乘上去电影院的电梯。同乘一部电梯的西装保安小哥心领神会地知会我们，我们要找的是同一个人。到达影城所在的九楼，乌泱泱的影迷已经在排队。
19点20分，于佩尔出现了。她被一行人簇拥着走进影院，妆容浓淡相宜，她身穿黑色西装，领口露出红色条纹的衬衫，脖子上披着一条红色的丝巾，下身是宽松的牛仔裤，庄重又休闲。她状态不错，面对大众露出亲和而适切的笑容。她即将出席的是影迷见面会。
19点58分，她与在场影迷道谢告别，走出会场。一位据说来自四川的影迷在检票口凑上去给于佩尔献花，于佩尔接过花，用英语表达感谢。一行人护送她进入休息室。
20点01分，于佩尔走出休息室，乘扶梯下楼。工作人员决定我们的采访在车上进行，车程预计23分钟。
采访
车在南京主干道上不缓不慢的开。
我们坐在于佩尔旁边的位子上，为了让交谈更容易，我们与她一同说法语。
“您这次来到中国有什么新的感受？”
“我一路经过澳门，上海，南京，最后一站是北京。我来过中国很多次，但每次的发现和际遇都不同。这次是为《樱桃园》而来，当然同时也介绍一些电影。要以法语展现俄国戏剧，这实在是一次特别的体验。我面向的观众接受能力强，如此专注而热情，他们太可爱了！”
于佩尔口中说的《樱桃园》是由葡萄牙导演蒂亚戈·罗德里格斯在2021年改编执导的戏剧，该剧成为第75届阿维尼翁戏剧节的开幕大戏，此次作为“中法文化之春”特别呈现板块在中国多城巡演。于佩尔在剧中担任主演，《樱桃园》以契诃夫笔下的贵族庄园衰亡为背景，探讨传统与现代的碰撞。
《樱桃园》舞台剧照
“听说这是你第一次到南京？”
“是的。过去，我从不知晓南京这座城市，我承认这实在是一次新的发现，因为这座城市在某些方面极具未来感，又同时拥有悠久的历史。在这座被城墙包围的古都里充满了过去的痕迹。实在是一座有趣的城市。我在这里待的时间不长，却在最少的时间里体验到最多的东西。比如，我去了牛首山和紫金山，我体验了不少。”说罢，于佩尔忽然脑袋一偏，望向对面的窗外，指向一栋被灯光照亮的庙宇问后排的工作人员，“这是孔夫子的庙吗？”可惜没人准确答复，大家互相讨论说也许是。于佩尔意兴阑珊，回头看向我说“我们继续吧”。
“你一定阅读了《樱桃园》原著，你如何把对书的理解融入角色表演中？”
“这实在是一部非凡的作品。契科夫是一位伟大的作家，他的语言鲜活，与此同时古怪，具有悲剧感，又诗意盎然。阅读它就已经很愉悦，当然表演它是一种更大的快乐。”
“您认为阅读为什么是重要的？”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因为很不幸，现在人们的阅读量越来越少了。我听广播节目说，法国读者的比重在下降，这不是一个好消息。”
“中国也是如此。”
“我不能想象自己的生活没有阅读。但我也不是一名如饥似渴的阅读者。我会持续阅读，但读得缓慢，尤其是在我旅行的时候。我会天天阅读，但不会读很多。我可能带很多书，但没有时间读所有。没有阅读的生活让人伤心。一个不阅读的人正如一间房间没有书一样令我感到伤感。”
“但在巴黎还有很多书店。”
“是的，还有许多，但是你要知道，在圣日耳曼大街上有一间著名书店，那是巴黎的神秘所在，那里周围有一些著名的咖啡馆，如花神咖啡馆，双叟咖啡馆，如今那家书店不幸关闭，被挪作他用。书店消失了，这让人感到惋惜。不过在南京，我特别高兴地发现了先锋书店，里面还有法语角，人们在小小的壁龛里阅读，这个角落棒极了。”
“您是否想为自己读过的某些书扮演角色？”
“我读书的时候不会预见到扮演其中的角色。有时我会想到一本书可能适合拍成电影。人们也常说，伟大的书不一定能够成就好电影，有时这是真的。有时一本糟糕的书会产生有趣的角色，会让人想象如何把它拍成电影。”
《将来的事》电影剧照
“2017年，您在上海朗读《情人》......”
“是的，在上海，广州和北京。”
“如今您对那场演出有怎样的印象？”
“那真是太棒了。因为整个剧场坐满了观众，这是一段非常特别的回忆。我相信，中国观众读过杜拉斯的《情人》，或者是通过让-雅克·阿诺的电影电影得知这部小说。总之，我感觉到观众与这部小说之间有一种特别的联系。”
“如果现在要再让你选一本书朗读，你会选择哪一本？”
“我想，要回答这个问题，我读得还不够多。我只爱读文学，我爱读法国文学，美国文学，我也乐于发现中国作家的作品。有一位用法文写作的著名中国作家，他的名字叫什么？”后座的团队成员提醒她，“戴思杰”。
“哦对，戴思杰，他在中国也是出名的吗？”
“是的。”我说。
“我还没读他的书，但我会对他感兴趣。”
“为什么呢？”
“我还不够了解文学，不够了解中国作家，而戴思杰用法语写作，这点很特别。我还不了解他新近出版的作品……我还会持续观望。”
左：旅法作家戴思杰，主要小说作品有《巴尔扎克与小裁缝》《狄法官的情结》《无月之夜》等，《巴尔扎克与小裁缝》是用法文创作的小说；右：《巴尔扎克与小裁缝》中文封面，于2003年在中国出版
“请您列出吸引您的书籍名称。”
她的语气流露犹豫，“嗯...我不知道。”
“您脑海中第一个会想到的。”
“我不知道...菲利普·罗斯的小说，他是一位伟大的美国作家。”
“为什么？”
“他很伟大。很难说出为什么会选择他，他以风格而著称。”她又提到，“我读过希腊作家的一本书，这是伟大作者的伟大作品，但他还不出名，我是在希腊偶然发现他的，我甚至不记得他的名字，但他确实非常伟大，我想他不久就会出名。”
《马利纳》电影剧照
采访匆忙，临近结束，我们请于佩尔在带来的书籍《情人》的扉页上签名写字。她思索并和团队讨论后写下：我们的见面是一次美好的回忆。她又仔细端详了这本中英法三语的小说书，啧啧称赞。
即将到达目的地，团队在和接待人员通话联络。喧哗之间，我们又借机追问她对电子书的看法。她耐心回答：“我可能会读电子书，总比不读书好，但能摸到纸页就更好了。当我不想带太多书的时候，我就可能读电子书，虽然这并非最理想的。”
等我们下车，于佩尔和团队往江苏大剧院里面走，我们趁最后的机会让她签名，她欣然在我们的纸上简略划了几笔，脸上又浮现亲和的笑容。“谢谢你们。”她把从容的背影留给我们。
尾声
回想起来，于佩尔的回答用词简洁，语气稳健而耐心，既有接受了无数次采访之后、属于超级巨星的训练有素，也不乏真诚。
都说采访如取一瓢饮，是一种抽取，于佩尔对我们诉说的只言片语即是关于她真实的一个面向——只属于那个当下、那个心境、在中国的那时那刻成立。我们看见她，却也看不清，只将持续追索她在荧幕上无穷变幻的身影。
内容源于《周末画报 Reading Life》
采访、撰文 — eleda
图片 - 由上海法国领事馆文化处提供
编辑 — Emin
来源：iWeekly一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