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抗战开始之后，中美航运断绝，西片的来源完全没有了，存在上海的影片只有少数几部，一部是爱丝脱威妮斯演的《出水芙蓉》，一部是泰伦宝华演的《碧血黄沙》，还有一部是珍罗素主演的，看来看去就这几部片子，我都看腻了。

日军进占 垄断电影

我觉得凡是一个人，都应该有一种嗜好，否则闲起来会令人陷入颓丧的境地。我不会弈棋，又不会打牌，既然要戒除酗酒，只能以看电影来消遣。

抗战开始之后，中美航运断绝，西片的来源完全没有了，存在上海的影片只有少数几部，一部是爱丝脱威妮斯演的《出水芙蓉》，一部是泰伦宝华演的《碧血黄沙》，还有一部是珍罗素主演的，看来看去就这几部片子，我都看腻了。

抗战期间，国产电影方面，牺牲得最早、毁灭得最惨的是明星影片公司，公司和器材完全被炸光。联华公司和天一公司无形停顿。这是因为电影软片（亦称为菲林）存货缺少，价格飞涨，而且拍成的电影，只有上海一个市场，因此整个电影事业已陷停顿状态，底片也被日方收买一空，所以国产的新片，这时就一部都看不到了。

日本人最初只是组织公司专拍鼓吹大东亚共荣圈的纪录片。伪满洲国运来的作品，如《哈尔滨歌女》、《东游记》、《大东亚战争特报》等，大家都不去看。就在这个时节，日本人川喜多长政先时不出面，由张善琨创办中华电影股份有限公司，将未曾离沪的电影明星一网打尽，集中到他的公司。那时所有明星分甲、乙、丙、丁四级，薪金虽有高下，但是均比从前为低，由韩兰根拿了合约分别拜访各明星各职工，要他们签约，一时签约的人几乎有百分之七十。因为张善琨向来与明星关系还好，过去虽只拍过一部《红羊豪侠传》，但是很卖座，所以各明星见张善琨出面要他们签约，个个都乐意效劳，况且川喜多并不出面，大家也不知道这是日本人的文化统战。

张善琨足智多谋，思想敏捷，拍了多部影片，有《博爱》、《芳华虚度》、《牡丹花下》、《梅娘曲》、《恨不相逢未嫁时》、《凌波仙子》等，共五十多部。

后来，川喜多渐渐出面，每部影片之前必定先映一部时事新闻片，放映的全是"大东亚战争"的胜利场面。记得还有过一段纪录片是由十大明星登上出云舰献花，这样一来，就暴露了日本人借电影来做宣传工具的险恶用心。

八一三之前，我在闸北办过一座中国医学院，占地五亩，是租地造屋，内有一个很大的广场，专供学员体育活动之用。这座医学院，建筑费用很大，由我和丁仲英老师出面印成公债票向上海十大名医推销。但是医学院地处中日战争中心点八字桥附近的东宝通路，在战争激烈时，我想这个医学院一定是变成一片焦土了，万万料不到在炮火连天之中，中国医学院竟是安然无恙，原来那时中华电影公司就设在中国医学院中，而且在广场中搭盖了一个极大的摄影棚，张善琨的大部分影片，都是在这个摄影棚中拍成的。

在张善琨制作的许多影片中，我难以忘怀的就是《万世流芳》和《木兰从军》。这两部片子中各有一支歌曲：一支是"卖糖歌"，由李香兰所唱，一支是"月亮在哪里"，由陈云裳和梅熹所唱。一九四二年四月，张善琨同新华、艺华、国华和金星等十二家影片公司合并成立了中华联合制片股份有限公司，简称中联。

张善琨的确可以算是电影界的杰出人才，但是他的影片拍得并不快，不能经常供应戏院，所以他又想出办法，在静安寺路仙乐舞厅附近盖了一个"张园"游乐场。当时，大家的生活都很苦闷，所以到这家游乐场玩的人，天天拥挤不堪，但是时日一久，大家又玩厌了。张善琨又向地产大王周湘云家属租得他家在海格路的花园，定名"丁香花园"，举行西湖博览会，园中用搭布景的办法搭成杭州西湖十景，一切由名布景师方沛霖设计，居然有灵隐寺、昭庆寺、苏堤、白堤、武松墓、苏小小墓、湖心亭等，船娘都是年轻女性，游客都去游湖，一时轰动全上海，每天有几万张门票可卖。待西湖博览会结束后，这个花园就改为中华电影公司的摄影棚。

我在这个时候，就以看电影及游览作为消遣，去高长兴饮酒也从此断绝了。

话剧兴起 从此着迷

沦陷期中，我在诊余之暇，不废写作的老习惯，但是那时节印刷困难，尤其是医书，没有一家书铺肯为我出版，只好减少写作，另寻消遣之道。

我觉得除了电影之外，话剧是我最爱看的一个剧种，但是起初只有一个唐槐秋主办的中国旅行剧团，简称"中旅"。他的剧团是游击的，只要各地戏院有空余的日期，他们就去演出。

演出的话剧，不过四五出，如曹禺的《雷雨》、《日出》、《原野》、《大雷雨》等，我看《日出》大约有四五次，剧中主角由唐槐秋的女儿唐若青出演，她表情丰富，所以演来精彩纷呈，十分卖座，还有一位女演员是孙景璐，那时孙年轻漂亮，远胜唐若青，所以两人常有争执。因为对孙景璐特别赏识，我曾请人介绍要和她相识，后来我们成为朋友，常有往来。有一家出头痛粉的药厂主人，叫我介绍孙景璐为他们拍一张止痛片的广告，孙景璐就作一个头痛状的姿态，制成彩色的铝皮广告牌，她的美姿，动人极了。后来孙景璐与唐若青闹翻了，出来自组剧团，好在那时节不参加中华电影公司的男女明星还有不少，从此又多了无数话剧团体，分别在许多戏院中演出，因为那时电影院时常无片可映，所以话剧演出的机会很多。

在我记忆中，有一家在辣斐花园演出的剧团，开设了辣斐花园剧场，剧团人才辈出，最著名的是蓝兰、夏霞，演出的新剧本很多。后来还盖过一家专演话剧的丽华戏院。

那时金城大戏院也改演话剧，出演的名角有狄梵、刘琼等，演出的戏剧为《鸳鸯剑》等，给我的印象很深。

上海有一个演出舞台戏设备最完善的兰心大戏院，这时也改演话剧，编剧有姚克等，后来张善琨主持演出的《文天祥》，就是在兰心戏院公演的，这在话剧史上都是不可抹杀的。

中旅剧团的剧本，由几个杰出人才负责，他们假座璇宫戏院（即浦东同乡会大礼堂）演出，演出的舞台很考究，名剧有《梅萝香》、《桃花扇》等。

至于最轰动的一家上演话剧的戏院，是卡尔登电影院，最初演出《武则天》等剧，由营救地下工作者平祖仁不成后在国际饭店饮药自杀的英茵主演，轰动一时。这家戏院买票最不容易，非几天之前预定不可。那时他们的编导阵容有费穆、黄佐临、顾仲彝等，每出戏都精雕细琢，所以没有一出戏是不卖座的。

话剧史上最光辉的一页，就是上海艺术剧团假座卡尔登戏院的演出，该剧团后来又改名若干次，演出的剧本都极好，我常去作座上客。

最初上演的名剧，有《大马戏团》、《浮生六记》等，布景、灯光、音响都焕然一新。我记忆最深刻的，是一出《大马戏团》，女主角是韦伟。还有许多名剧由穆宏、韩非、张伐、史原、乔奇、卢碧云等演出，石挥就是在"卡尔登"演红的，红了以后，又被其他戏院"挖"走。这段时间是话剧的全盛时代，上海一地，共有八个话剧团，各出智谋，争奇胜，上演名剧，然而卖座方面和演出的成绩，以卡尔登为最盛。

瘦鸥名著 搬上舞台

我有一个自小同玩的秦姓朋友，此人不但和我同年，而且都是二月十四日生辰。他从东吴法科毕业以后，就喜欢投稿，笔名"怪风"，每隔三五天便到我家来，我总是笑着说："一阵'怪风'来了！"他觉得"怪风"两字不雅，后来就改名秦瘦鸥。

瘦鸥最初是写小品文，后来翻译长篇小说，他有两部译本，一本是《御香缥缈录》，一本是《瀛台泣血记》，原作者是德龄公主，他就由翻译这两部书而成名。

那时节《新闻报》和《申报》是上海的两家大报，《新闻报》刊出张恨水的《啼笑因缘》后很是轰动，《申报》就请秦瘦鸥写一篇精心杰作，他就写了一部《秋海棠》。动笔之前，先将全部内容编了一篇一千字的小说大纲，这篇大纲的原稿他曾和我商量过，记得结尾时，男主角秋海棠不是跳楼自杀，而是隐居乡间贫病而死。这部原稿送进报馆，经过该报若干人的研究，不久就陆续连载。

秦瘦鸥家中有很多儿女，吵吵闹闹，文思不能集中，他和我商量："你的诊所中除内科室之外，另外还有儿科、妇科、外科、痔漏科四个小房间，其中一位痔科医生是由嘉定请来的，每月只来三天，他的房间其余日子都空闲着，你能不能让我在这间房中写稿？"我说："那也无所谓。"于是《秋海棠》的小说就是在我的诊所中写成的，全稿刊登了一大半之后，已经轰动得了不得，他很高兴。这是八一三前几个月的事情。

八一三战争一起，报纸的态度大变，各报都纷纷改为"英籍美籍"，借以维护，然而英美两国，日本人已认为是敌人。一天，秦瘦鸥有个朋友和他说："将来无论英籍美籍报纸都要停刊。现在德国方面要办一张大报，名为《政汇报》，缺少一个总主笔，他们想来想去，属意于你。"秦瘦鸥心想自己从未做过总主笔，也想尝试一下，但是一定要提早把《秋海棠》结束。因此，他把《秋海棠》原定的情节改为主角秋海棠跳楼自杀，这样就可以提早把这部小说结束了。

谁知道这一改写，倒把秋海棠生平的苦难提到了极致，结尾秋海棠的女儿梅宝赶来，抱尸大哭等，更加强了悲哀的气氛，读者人人泪如雨下，全篇也就匆匆结束了。

不料秦瘦鸥对办报纸没有经验，花了许多时日，买白报纸，买印刷机，组织编辑部等，很快将德国人提供的一笔巨款化为乌有，《政汇报》的内容并没有什么特色，只出了三天，销路奇惨，而经济来源断绝，第四天就停版了。

秦瘦鸥来和我商量，他说："本来《秋海棠》还能拖长几个月，现在反而无事可做了。"我说："现在话剧兴起，你这个《秋海棠》小说，大可以改编为话剧，一定能够叫座。"哪知写小说的笔调与写剧本完全不同，一部小说改成了剧本，送到卡尔登黄佐临手中。黄佐临说："秦先生，你的小说写得很好，剧本就一无生气，而且场子不够，上演起来时间不会超过一小时。"黄佐临说完这话，就把剧本推了，秦瘦鸥大感失望，败兴而返，在我家中不断叹气，认为牺牲了许多精力才把它改编为话剧，都白费了。

那时节，我认识很多申曲界中人，他们有病都来找我看。有一个班主叫王筱新，我问他："你看过《申报》上的《秋海棠》小说吗？"他说："我对于报纸上的小说向来不看，所以《秋海棠》说些什么我不知道。"我说："有一个剧本，你可以拿去看看。"他看后觉得情节很能感动观众，后来竟然排演起来，于是正式上演。万料不到演了几天之后，观众越来越多，打破了申曲向所未有的纪录，秦瘦鸥也拿到了一点上演费。

秦瘦鸥心里还是想把《秋海棠》搬上话剧舞台，又邀约黄佐临、费穆、顾仲彝三人去看申曲《秋海棠》，这三人本来认为申曲是民间戏剧，很勉强地去看了，但是一看之后，觉得《秋海棠》的剧力的确很强，回来之后就和瘦鸥商谈，认为秦的剧本写得太简单，不如由佐临重写，并由一流演员担任主演，石挥演秋海棠，沈敏演罗湘绮，英子演梅宝，所有的灯光布景，刻意求工，就在卡尔登上演。

石挥演红 英子病倒

当时石挥已经相当红，自从饰演了秋海棠一角之后，更是红得发紫。演军阀袁宝藩的是又高又大的穆宏，演梅宝的是瘦弱而有可怜样的英子，这几个角色，搭配得真是珠联壁合，一上演卖座就旺得很，当时费穆也料不到会有这般盛况，他说："这本戏，大概可以演二十天。"却料不到天天满座，演了好几个月。

照卡尔登普通售座的常例，预售票以三天为限。但是《秋海棠》上演之后，天天挂出一块牌子，写着"今、明、后三天满座",这种盛况，真是向所未见。连续满座了相当时日后，许多演员都吃不消了，所以全部改为 AB 制演出，如石挥演秋海棠 A 角， B 角由张伐出演，其他角色也都由 AB 制演员演出。

张伐的秋海棠也演得不错，其中独有梅宝一角找不到第二个人来代替，只好天天由英子出演，因为演这个角色，又要哭又要喊，所以到后来她声音嘶哑，秦瘦鸥特地陪她到我诊所来看病。诊断之后，我觉得这不是普通疾病，而是肺病的破金音喑，我就对瘦鸥说："这不是小毛病，应该先去拍一张 X 光片。"

那时节，我于每天看门诊之外，下午五至七时，还在虹桥疗养院担任中医一席，虹桥疗养院九个医生全是西医，中医只有我一人。我约定了秦瘦鸥和英子到虹桥疗养院去拍 X 光片。照出来的结果，显映出两边肺都有结核的迹象，这是粟粒性肺结核。我轻轻和秦瘦鸥耳语："肺病本来拖二三年无所谓，但是这种粟粒性肺结核，中医名为百日痨，发病之后，病势如骏马飞腾，一百天左右是会死亡的。"瘦鸥听了我的话，急得跳起来说："梅宝一角，实在找不到第二人。"但是病势所致，英子只好请假，后来由另一位女演员汪漪代替英子演梅宝。

第二次世界大战开始时发明了盘尼西林，丘吉尔患肺炎，是这东西医好的。盘尼西林又能治肺痨病，所以一般人称其为肺病特效药。这药品起初价格昂贵，有钱的人家，拼命向来往香港上海的单帮客购买。英子生上这个病，也非注射盘尼西林不可。于是卡尔登及剧团同人，以及话剧迷都乐于捐款挽救英子的病，曾经筹到一笔很大的数目，虹桥疗养院病房的费用由我负担，医生费用由院长丁惠康负责，筹募到的钱专供英子购药及调养之用。

何以病房的费用要我负担呢？因为虹桥疗养院就是叶澄衷的私家花园，地方大得很，租费奇昂，丁惠康在租借之前，约我同去巡视。我说："地方是适合极了。但要是没有病人的话，不到三个月就会关门，只有一个办法，邀约十个医生，每人负担三个房间的租金底价，要是这个医生介绍来的病人多，那么可向别的医生借用空房间，但是每个医生每月要负担三间房间的租金底价。如此一来，你就不怕支持不住了。"丁惠康说："这个方法好极了，你也担负三个房间吧！"我说："好。"因为有许多伤寒病人需要住院，完全由我开方，我还特设了一个煎药部。当时上海的经济情形虽混乱，但是有钱的人仍然极多，所以虹桥疗养院竟然经常客满，我的伤寒病患者一住总是十天以上，我的房间也不怕空闲起来。

英子被送进疗养院之后，我就和账房谈妥，这个病人算我的，所有费用由我负担。于是英子得到的捐款，全部买盘尼西林，由护士帮她注射，有位西医为她诊视，也不收费用。可惜英子的病进展太快，结果还是死在虹桥疗养院，大家热心一场，都白费了。秦瘦鸥是一个很脆弱的人，竟为之哭了三天。

《秋海棠》越来越卖座，究竟演了多久，我也记不清楚了，只记得许多演员都纷纷病倒，虽采用 AB 制也无济于事，后来不得不停演，改演其他戏。

卡尔登办公室的一部分，辟出一问叫"翼楼"，由经理周翼华作为联络报界之用，院主吴君也借此招待朋友。因此上海一班文人雅士，天天聚集在翼楼中，有许多熟朋友买不到票，先到翼楼一转，就混到后台看白戏，看久了，对每个演员的台词和演出，都能熟练模仿了。

《秋海棠》停演之后，还有人念念不忘想看这本戏，于是有人想出来，举行一次票友客串性的演出，赚到的钱全部捐给慈善机构，居然也来了一次客满，收到大笔钱款。客串的人，都是翼楼常客，包幼蝶演秋海棠，著名坤旦张淑娴客串罗湘绮，汪其俊演的副官季兆雄最惹人憎恨，连送煤球的人，都由周一星客串，史致富则演一跟班，瞿尧康演袁宝藩。台上加台，秋海棠唱"罗成叫关"一段，台上也摆了许多看客的椅子，坐在第一排看戏的人，就是林康侯。所以每人出场，所有亲友掌声雷动，热闹得了不得，于是所有慈善机构，要求一演再演。最盛大的一次，是假座天蟾舞台演出的那次，观众数千，连三层楼都告满座。当时不但上海慈善团体很多，连南京的警察子弟学校也来信要求义演一场。秦瘦鸥因为这本戏演出成功，得意非常，不过其中也有过一次波折。日本报道部高层中人，有一个笼统的观念，认为凡是卖座的话剧都有反日意义，于是特地派人到卡尔登去观看演出，但是这出戏从头到尾没有一点反日的内容，可是报道部中人硬说剧中的军阀袁宝藩的姿态完全是刻画"皇军"，尤其是鞭打秋海棠一段，是影射日本军人，要求停演。后来费了好多舌，总算没有发生问题。

自从《秋海棠》的话剧风行之后，剧艺界中人也纷纷想排演《秋海棠》，连弹词界也想把它改编为弹词，弹词那时在上海，也非常受听众欢迎，特别是新本子，因为老书说来说去，不过《珍珠塔》、《三笑》、《落金扇》、《白蛇传》、《玉蜻蜓》、《双珠凤》之类，听众都听腻了！而最早为弹词演唱家编新书的就是陆澹愈。陆最先为朱耀祥、赵稼秋改编《啼笑因缘》，大受欢迎，与朱，赵齐名的沈俭安、薛筱卿不甘示弱，也请戚饭牛编《啼笑因缘》，一时形成了弹词《啼笑因缘》的双包案。双方灌制唱片，沈、薛灌得比较多，朱、赵只灌了一张，但在书场上表演起来，朱、赵就生动得多，而且带点夸张，沈、薛远非其敌。接着朱、赵又请陆澹续编《满江红》、《落霞孤鹜》等，都是张恨水的小说。

这时最红的女弹词演唱家是范雪君，那时她在谢葆生办的仙乐书场（即仙乐舞厅，日间改书场），她也想说《秋海棠》。范雪君因为看病与我很熟，问起我："《啼笑因缘》弹词本的编写人陆澹愈你熟不熟？"我说："陆先生是我学生时代的国文老师。"于是她就托我转请陆先生为她编写《秋海棠》弹词。并由我约请陆老师吃饭，和她见面，当面商量此事。

陆澹斋一口答应说："你要全部弹词，须等许多时日，不如我写一段你说一段，稿费不收，不过，有一个条件，你白天在仙乐唱，晚上要到我兄弟办的一个大华书场来弹唱一场。"两人如此谈判就算成局。仙乐书场的老板谢葆生原是个游侠儿，蛮横得很，他见到范雪君一登台竟然十分轰动，便不许她再在别个场子说夜场，因此形成一场纠纷。陆澹岔本想不再写下去，后来想想又怕得罪了谢葆生，会生出许多麻烦，也就由她在仙乐唱到底。

秦瘦鸥对《秋海棠》的成功很是满意，对各剧种的演出也很称心，只是没有拍成电影，认为还是遗憾，于是由黄寄萍介绍和张善琨接洽。张善琨明知这戏有号召力，但是口头上说这部戏已经演到滥了，所以不愿再拍。秦瘦鸥听他这样说，心中暗暗着急，谈到最后，张善琨勉强答应了，但是剧本费出得不多，总算签了合约。岂知张善琨在签约后，竟大规模筹划一切，由吕玉堃演秋海棠，拍成电影之后，卖座又打破了纪录。

这段事情，足以反映当时沦陷区市民的苦闷以及由此形成的戏剧繁盛，特别是话剧的兴旺，它成为话剧史上最特殊的一页。

名导演屠光启先生对于有关电影、话剧的补充资料如下：

张善琨组织"华影"、"中影"，其幕后支持人确系川喜多长政，张虽表面与日人合作，但暗中却接受重庆驻港特派员蒋伯诚的指示，为重庆工作。其中《博爱》以及其他诸片，多含深意（反日）。其他所拍之片尚有《红楼梦》、《并蒂莲》、《侬本痴情》、《家》、《春》、《秋》及朱石麟导演、有暗示反日意义之各类影片。其中有一部以"鸡"为题材的片子，每个导演各导一段影片，片名《压岁钱》，含义更深。因是年为"鸡"年，鸡啼"天亮"，暗示"黑暗"将毕，"天亮"将临。所谓"天亮"，即代表抗日已至成功之期，人民将由"黑暗"而至"天明"也。此时，其中情况曲折万分，而与日本人及其走狗暗斗之状况，实令人如看一部"间谍斗智"片，非个中人，不能了解张善琨当时对敌斗争之惊险情况。

在若干剧团之前，尚有一在浦东同乡会璇官戏院演出之上海剧艺社，当时所演者有《赛金花》、《沉渊》等剧，此后即由阿英领导，演员有刘琼、冒舒湮、陈琦、徐立、屠光启、慕容婉儿等，为助"中旅"而演出之《葛嫩娘》，该剧反日、反汉奸，借古讽今，曾轰动整个上海，连演三个月，场场客满，日本同文书院（训练日本特工之学校）派学生观看，欲找出其"反日"部分，予以迫害，但因该剧为全上海人所拥护，使得日本特务（同文书院报道部）无法干涉。

此外，英茵在国际饭店自杀，发现后被送往宝隆医院，于半夜通知徐家汇片厂，时值日本人在深夜戒严，厂中我正在拍戏，但不能不冒险赶往医院，幸我当时有宵禁派司，乃与贺宾步行至卡尔登戏院后街之宝隆医院，其中情况（非将现款立刻交出，不加以治疗，而使英茵因不及治隆医院，其中情况（非将现款立刻交出，不加以治疗，而使英茵因不及治疗而死）令人发指。此外，英茵的葬礼在万国殡仪馆举行，影迷前往凭吊者，数以万计，更胜过阮玲玉。又在英茵盖棺时，费穆与我等，因伊系为国捐躯，故在其身上，暗暗覆以国旗，知者不多。

当时轰动不下于《文天祥》之《北京人》剧目，系在辣斐花园剧场公演，英茵所饰演之曾思懿一角，内外行一致推崇，备受观众及内行之赞扬，口碑胜过石挥之秋海棠，盖石挥之秋海棠内行评为"酒狗血"，而英茵之曾思懿实已"进入角色"，台上所见者，已非英茵而是曾思懿，此亦话剧史上值得大书特书的。

至于张善琨合并上海各公司而在川喜多长政作后台支持下所组之中影公司，内有特级导演朱石麟、卜万苍、张石川三人， A 级导演有李萍倩、马徐维邦、杨小仲等， B 级导演有岳枫、方沛霖，同时又有 B 、 C 级导演，明为 B 、 C 级，但张善琨暗中另给酬劳，使 C 级等于 B 级、 B 级等于 A 级等暗盘。

明星则有四大名旦：陈云裳、顾兰君、陈燕燕、袁美云，四小名旦：李丽华、胡枫、周曼华、王丹凤，三大小生：刘琼、梅熹、舒适等。

【陈存仁（1908—1990），20世纪三四十年代的上海名医。原名陈承沅，出生于上海老城厢一衰落绸缎商人家。在上海中医专门学校毕业后，师从丁甘仁、丁仲英父子。1928年创办国内第一份医药卫生常识方面的报刊《康健报》。1929年自设诊所，独立行医。1929年3月17日被中医界推选为五个代表之一，赴南京国民党政府抗议“废止中医案”。1935年主编三百余万字的《中国药学大辞典》，后由上海世界书局出版。1937年东渡日本，收集汉医书籍四百多种，整理出版《皇汉医学丛书》。1949年赴港行医。1957年被推选为香港的高级慈善机构华东三院总理。1964年获韩国庆熙大学名誉博士衔。同年编撰出版《中国医学史》。1970年被选为香港苏浙同乡会副会长。1979年应日本“讲谈社”之邀，编撰《中国药学大典》（共四大册，1982年正式出版）。1980年初，获台北“中国文化大学”名誉博士衔。1990年9月9日，病逝于美国洛杉矶寓所。】

来源：读书有味聊忘老一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