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一年前的春天，看理想节目《回忆录里的20世纪中国》上线，华东师范大学历史系教授唐小兵，在20余部中国知识分子的回忆录中，回望岁月洪流中个体的见闻、感悟。

一年前的春天，看理想节目《回忆录里的20世纪中国》上线，华东师范大学历史系教授唐小兵，在20余部中国知识分子的回忆录中，回望岁月洪流中个体的见闻、感悟。

在梁文道的推荐语里，他说，“这是一个关于我们每一个个体在大时代的变迁之中、所面对的局限之中，我们能够做什么，我们如何能够保持我们人格的完整和独立，可以说是给我们这样一种反省、刺激、灵光的节目”。

一年后，这档节目完结，唐小兵将自己对20世界中国的理解留在其中，那些智识的闪光，面对困苦，坚持与不屈的精神，也透过他的讲述来到我们身边。

从2024年3月28日，我第一次录制节目的那个春天开始，我们的节目始于春天，终于春天。我有很多的不舍，因为对我来说，这一年可能除了我的工作、家庭之外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情，就是在看理想录《回忆录里的20世纪中国》，将这样一件事情完成，对我来说其实是一个艰难的，也有意义的事情。

说起艰难，是因为这一年多来家里家外有很多的事情，对我来说也是一个艰难时刻，但录这个课程本身对我来说很有意义，对我自己是个激励，希望对我们很多看理想的朋友来说，这档节目也是有意义的。

01.

读回忆录，我们究竟在读什么？

随着《八十年代访谈录》和《燃灯者》这两本书讲完，节目整个下编的内容基本上结束了，这一部分内容和上编有一个比较大的区别，下编中讲到的作品，主要是进入了20世纪50年代以后的，讲到了钟叔河，讲到台湾的痖弦和孙康宜，后来讲到了韦君宜的故事，讲到《暴风雨的记忆》《寻找家园》《长辈的故事》，再到赵越胜的《燃灯者》等等。

1950年代以后的历史，是非常悲剧性的、非常悲痛的，有很多政治运动带来的创伤，对每个家庭、每个个人带来很多痛苦，但是我一直强调，我们的节目不是在比哪个时代更苦，因为别人受了更多的苦所以要觉得自己的苦不算什么，而是说，我们更多地是在看，面对苦难的时候，我们能不能像我们的前人一样，展现出某种生命的韧性和智慧。

《黄金时代》

生命力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概念，ta们的生命力没有被时代完全消耗掉。这些人在ta们的生活中所展现出的、面对生命困境的那样一种方法也好、韧性也好、态度也好、气质也好，甚至包括ta们留下的作品也好，对今天的我们来说，有多重启示，这也是为什么我要讲这些故事的渊源。

我不知道《回忆录里的20世纪中国》的受众，大概是怎样的一个代际。我在想，跟这些前辈年轻的时候相比较，今天的年轻人在气质上有什么不一样吗？虽然我对大家是看不见、接触不着，但我通过跟大家话语的接触，看着大家的留言，我是可以感觉到，每个听众其实都在思考——

思考这个时代，在思考个人的处境，思考在这样一个全球剧烈变动的时代中，怎样处理个人和时代，和自我，和家庭的关系，怎样与这个世界周旋，怎么样很好地“往里走，安顿自己”，就像许倬云讲的那样。

今天回头看——尤其我们看1949年前，比如西南联大时期、南开中学，那个时代很多的年轻人，ta们身上所呈现出来的、齐邦媛老师所描述的，“有骨气的中国读书人”的气质，即使面对危难、面对苦难、面对突然的变故，仍然有一种非常强韧的生命力来面对这个时代，这种生命力是怎样长成的，我想肯定跟一个时代相对开放、多元是有关系的。

包括熊景明老师所讲到的她的父母。你看她爸爸多有热情，是那个时代的一个“斜杠青年”，在昆明这样一个城市玩电报、收音机、唱片、音乐、摩托，是朝气蓬勃的。

以赛亚·伯林讲过说：“我总是生活在表层”，而这些当时的年轻人，有着强烈的、朝气蓬勃的一种生命力量的展现。这种好奇心、想象力、对未来的渴望，即使命运对我再怎么样我也不屈服的精神，可能是我们今天这个时代相对来说有点缺乏的。

《无问西东》

今天我们身处一个特别寻求安稳的时代，处在一个害怕剧烈变动的时代，而这个时代本身又在剧烈变动，这种内心对确定性的渴求，跟外部世界巨大的不确定之间，是漫长的拉锯战，是强烈的对冲和对撞，而对冲和对撞对我们每个人都有巨大损耗。

我们改变不了这个世界，但是可以调整内心。在今天，很多年轻人的生活处于更加强烈的矛盾状态，而所谓的“矛盾体”最后会导致不断内耗，所谓“内耗”就是最后让ta没有走向一个“行动”的人生，而是完全内耗的人生。

今天我们回头来看这些回忆录，尤其看1949年前这些人的人生和历史，可能对我们来说有参考价值和意义。

02.

人生不是一条笔直的路

在《历史对于人生的利弊》里，作者尼采说，我们需要历史学，是为了生活和行动，而不是为了安逸地逃离生活和行动，甚或是为了美化自私的生活和卑劣的行动，只有历史学服务于生活，我们才愿意服务于历史学。

这讲得太好了。如果我们的阅读、思考、写作只是让我们变成书呆子，让我们变成孱弱的、柔弱的、苍白的、干枯的生命，这知识本身是没有意义的，因为它没办法支撑我们的生命，也没有办法让我们能够更好地推己及人、抵达其他人的生命，很好地安顿自己。

所以今天回头来看，从第一次录这样一个完整的音频课，断断续续一年的时间到现在，在我看来有四个方面意义。

第一方面就在于它对于历史的认知是有意义的。很多人可能对20世纪中国历史并不是很了解，尤其对1950年代以后的历史，比如说高尔泰的《寻找家园》，比如说像《暴风雨的记忆》所谈到的历史，我们可以从中了解到关于历史事实的信息。

第二，它具有一种生命智慧的意义。就像诗人穆旦讲的一样，我们竭尽全力，不过是想完成普通的一生，其实你要过普通的一生，也没有那么容易，尤其在今天这个时代。

那些先辈们，包括钟叔河，包括很多人在内，ta们在怎样面对自己的人生，蕴藏着ta们人生的智慧，蕴藏在ta们的写作中，对我们来说，也是有价值、有意义的。

第三，这样一档节目对大家来说，也具有一种思想操练的意义。我们怎么样面对历史的知识、历史的困境、历史的过程、历史中的人物，我们可以来进行一个思维的训练，培养独立思考的能力，这在今天这个时代对我们来说也是特别重要的，因为我们面对的是“后真相”或“无真相”的时代。

我之前在接受《南方周末》采访时讲过，我们生活在“三重茧房”里：信息的茧房、情绪的茧房和意见的茧房。在“茧房化”的时代里面，我们个体如何突破“茧房”，化蛹成蝶？思想是需要操练的，脑力是需要训练的。

《哭泣的草原》

第四，这些回忆录也好，口述史也好，对我们很多人来说，也具有一种情感滋养的意义，或情感发育的意义。今天这个时代，我们很多人总是觉得人与人之间越来越冷漠了，个体的生命力、感受力越来越萎缩了，也不能怪年轻人，因为这个时代太消耗人了，各种应试教育，各种残酷的竞争导致我们情感的发育，特别是在应该发育的青少年身上没有得到很好的发育。

我们怎么来感受跟自我、家人、朋友，跟一个陌生人的关系？我们能不能做到像海子诗歌写的一样，为陌生人祝福，给每一条河流、每一个村庄取个名字？具有一种博爱主义的、人文主义的精神？

在那个时代，比如像在《寻常百姓家》里，是父母和子女的双向奔赴，在《巨流河》里面，齐邦媛老师跟老师们建立着深厚的情谊，比如像钟叔河和朱正先生，包括我们讲段义孚的时候，讲到梭罗和自然之间双向奔赴的过程，这些碎碎点点的、细细碎碎的东西，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是在滋养我们自己。

当然，知识分子在回忆录里面会呈现出非常复杂的面相，我也希望能通过这样一个课程把知识分子的多重面相呈现出来，包括朱正跑到钟书河家里去，觉得工资分配不合理，把钟老家书橱的玻璃都砸掉，但最后他们仍然是朋友，仍然是一辈子的朋友，这种和而不同的精神，是比较意味深长的。

人生并不是一条笔直的道路，总会有很多分岔口。我们每时每刻都处于一个分岔口中间，并且不能确保每次选择的岔口都是最合适的、最正确的、经过充分计算的。

因为情感的、情绪的、信息的不对称，因为意见的纷繁复杂，或者甚至因为一时的人性的幽暗、软弱、贪婪、虚荣等等，都有可能走错路。但是没有关系，跌倒了可以爬起来，人生可以重新回归。

像王鼎钧先生讲的一样，人生到了每一个紧要关头，都是孤军哀兵。知识分子非常重要的一个角色和责任，就是像鼎公所讲的一样，埋藏知识，留下种子，守先待后，吾道不孤。要有这样一种文化上延续的感觉，可能就不会觉得那么孤独、不会那么沮丧，也不会那么虚无。

03.

遗珠与回响

我在节目里讨论二十世纪的这些回忆录作品时，讲了很多议题，提出了很多关键词，比如讲沈从文的时候讲到善的脆弱性，讲殷海光的时候讲到隔离的智慧，避寒的最好方式，是你自己创造春天，讲到齐邦媛老师的时候讲到了悲悯，讲到杨苡的时候讲到了钝感，讲到痖弦老师的时候讲到了热爱。

因为时间关系，我们只选取了20多种回忆录、口述史来讲述，但还是有很多遗珠之憾。

特别是还有一个人想要讲，因为时间关系没有谈到，那就是赵元任的妻子杨步伟。杨步伟这个人很有意思，她有一本小册子叫做《杂记赵家》。你看，这样一个医生在那个时代里具有一种巨大的能量和惊人的生命力，普及医疗知识，打理一个家庭，从北到南，后来参加抗战等等，如果朋友们想给自己打气，可以读读《杂记赵家》这本书。

《黄金时代》

今天我讲这些故事，从最开始讲胡适一直讲到80年代，不管怎么样，至少用我自己非常个人化的方式、独特的方式，把20世纪中国的历史从回忆录、口述史、历史记忆的角度梳理了一遍。这梳理是不是完全客观，是否完全覆盖全面，那是可以再商榷的，但是它至少构成一个个人的、独特的、文化的、精神的、日常的历史。

把这些大大小小的人物，ta们人生的一些关键点勾勒出来，把这种关键点跟个体的生命，跟当下的时代如何进行连接、扣连，也做了一些阐述，这其实就是有意义、有价值的。我没有特别多的遗憾。

人生注定本来就是不完美的，节目也是同样如此。对完美性本身的强烈渴求，本身就是对自我的压迫。穆旦在1976年写的《冬》里面有句话，“人生本来是一个严酷的冬天”，尤其在今天这个时代，但我们在冬天里面，仍然可以搞一堆篝火抱团取暖，还是可以围坐取暖的。

其实我希望通过这样一档看理想的节目，创造出一种虽然我们不在线下面对面交谈，但仍然有着面对面的感觉，而不是那种讲课似的、虚拟的东西。今天这个时代虚拟的东西太多了，我们有没有可能营造一种超越虚拟之外的、一种真实的生命连接？是非常重要的。

我们怎样通过这样一种历史记忆，通过对生命智慧的寻找，来安身立命？一个人如果读书越多却越焦躁、越烦躁、越郁闷、越沮丧、越虚无，那么这书就是白读了，读书是要使人明智的，读书是要使人变得更加有力量的，读书也是要使人变得更加谦卑的，读书是要让人会有一种自我反思的维度的。

以前王鼎钧先生也讲过，他为什么喜欢读回忆录，因为对回忆录的阅读，可以使他活不止一个人生。我们每个人人生都是单向度的，没有办法选择超越单向的人生，但可以在单向的人生中间，同时选择很多历史的友伴陪伴在你周围，让你更好地面对你的人生，这是可以做到的。

殷海光也好，王鼎钧也好，齐邦媛也好，沈从文也好，钱穆、钟叔河等等，很多很多历史人物的“陪伴”，你就可以看到，ta们好像围绕在你的周围，像万神殿一样陪伴你的阅读，陪伴你的思考。

换句话说，对ta人过去的回忆、ta人生命经验的追溯，可以帮助我们面对今天的生活。这也是我自己特别喜欢阅读回忆录的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好像我的生活从此就不再是一个单数的生活，而复数的、复调的生活。那些人的生命经历，会在我脑海中浮现。

04.

行动起来

讲到这里，我再想讲另外一个问题。我们不断地阅读，我们不断地思考，我们不断地反思，也许最终需要行动。那么我们如何行动起来？

阅读就是一种行动，尤其严肃阅读，以及严肃的写作，都是我们抵抗的方式。

就像我在看理想讲这样一门课，很多朋友为我捏一把汗，可是表达本身的乐趣，就是可以抵达宽度、厚度、深度。只有我能够比较真实地讲述对20世纪中国历史的理解、反思、记忆等等，才可能用我们共同的力量形成“想象的共同体”。

通过这样一档节目，我们也够构建了一个所谓“想象的共同体”。我们不希望被这个时代的浪潮所裹挟而去，我们仍然希望，即使自己是根芦苇，我们也要做一根会思想的芦苇，保持内在的抵抗感。

大家一起认认真真、心无旁骛地听《回忆录里的20世纪中国》，一边听一边思考，继续去拓展阅读，甚至把思考写下来，我看到有些听众朋友经常会在微博上分享听这门课的感受，包括一些句子、一些段落，这些都是有价值、有意义的行动。

当然，今天我们面对的时代、面对的剧变，特别是个体生命之间的剧变，那么是不是有些原则性的东西，我们要尽力坚持？

说到这里，我就想引用胡适的一句话，这也是王元化先生特别欣赏的。胡适说：“不降志，不辱身，不追赶时髦，也不回避危险。”这就是“四不”原则，我希望我们的朋友要“有所不为”。

《无问西东》

我们尽量在这个时代不要去做为恶者，不去利用自己手中的权力，做一些恶意攻击别人的事情，这是“有所不为”，守住做人底线的原则。我在节目里确实一直在谈怎么样保护好自己，这样我们人生的完成度，才能够在这样一个时代里，更高一点。

我在讲《痖弦回忆录》的时候谈到，在一个时代里面，尽量尽一己之力，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推己及人，这样就不会总是在哀怨、总是哀叹，而是能够做一些有价值、有意义的事情。相信胡适所说的“功不唐捐”，相信我们所做的事情所发出的微光。

包括我原来在讲王鼎钧先生的时候也谈到过，一只南美洲的蝴蝶扇动翅膀，最后在另外一个地方引起强大的飓风，世界万事万物都有一个因果联系。

我们说的每一句话，用的每一颗心，写的每一篇文字，只要是真诚投入的，它都会有价值、有意义。有些可能暂时不会凸显，可能过了漫长的岁月才会凸显出来，要有这样的耐心，这样的准则，这样的信念，你的生活、生命才得以持续，而不会被这个时代所摧折、所压抑，所崩塌。

05.

做“最终的获救者”

现在我在上海的春夏之交录这样的尾声，外面阳光灿烂，绿意盎然。

对我来说是——我不能说是漫长的告别，也不能说漫长的谢幕，也不能说是漫长的余生，因为这一年走过来也是不容易的，也花了很多的力气，整个20世纪中国的历史也是非常地——用齐邦媛老师的话，20世纪是个埋藏了巨大悲伤的世纪，其实整个历史之旅是悲伤之旅，在某种意义上。同时也是见证之旅，同时也是希望之旅。

而我们所有对历史的回顾，就像刚才提到的，尼采讲的一样，是为了服务于我们的生活，让我们变得更加勇敢地面对当下的生活，而不是让我们变得更加怯弱地躲在历史的故纸堆里面，悲叹所有的好时代都过去了。所有的好的岁月、黄金时代都会过去的，不是吗？

对于所有历史学家、对于历史学来说，我们能做什么？ 我们只是通过自身的方式来讲述。人的生命除了是个物质的存在，也是精神的、意识的存在，而那些你在生活中所看到的阳光，就像美国诗人弗罗斯特讲的一样，为了看看阳光，我来到这世上。

阳光很重要，生活中的自然很重要，瓦尔登湖旁边的一片落叶很重要，通过这样一个方式讲述出来，很重要。

其实我也是做一个“闵大荒”的萤火虫，希望通过这样一个节目的讲述，穿越时空，穿越电脑的虚拟空间，能够抵达无论是在哪里听节目的你。

《燃烧》

人的生命放在历史长河中当然都是很短促的，但是你仍然是可以接近光，抵达光，传递光，你只要有这种信念。所以我最后讲一句话，因为我最近又在重新再读卡夫卡，我原来在讲课时给大家讲过卡夫卡的话，我们每个人在活着的时候，如果应付不了生活，我们要伸出一只手，挡开一点笼罩你命运的绝望感。

今天这个时代有很多人有绝望感，同时还要伸出另外一只手，草草地记下你在废墟中看到一切，你要相信，虽然你在你的有生之年已经死掉了，但你是最终的获救者。如果我们不断地生活，不断地写作，不断地救赎，不断地思考，不断地记忆，我们就会是最终的获救者。

最后，我非常感谢看理想的听众朋友们，从2024年10月17日节目上线，这样一路讲下来，对我自己来说，非常有意义、有价值，它也是自我的梳理、自我的清理、自我的讲述，我相信它对于看理想的很多朋友，也会有它内在的价值和意义。

希望这门课，即使不是最好的，也是最独特的。能够达到这样一个目的，我也觉得很欣慰了，也觉得功不唐捐了。

来源：看理想精选